我親手翻開故事的最後一頁_第 9 章 筠熙
第 9 章
“筠熙,媽對不起你。”
婆婆來了。
就在嚴昭然來過的第三天。
她沒有提前聯絡我,直接找到了這棟樓。
大概是嚴昭然告訴她的地址。
她比我上次見到她的時候老了不止十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整個人縮了一圈。
站在樓道里,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給你燉的排骨湯。”
她把保溫桶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沒接。
“你不肯見昭然,媽能理解。但媽想見見你。”
我側身讓她進來了。
她走進客廳,看了看四周,目光在床頭櫃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是我爸和我繼母的合影。
她沒說話,坐在沙發上,把保溫桶放在茶几上。
“筠熙,你瘦了。”
“還好。”
“你一個人在這,吃得好嗎?”
“吃得好。”
她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媽來是想跟你說對不起的。暖笙那個孩子,不是昭然的。昭然做了親子鑑定,孩子的父親是暖笙以前的男朋友。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們。”
“我知道了。”
“你知道?”
“嚴昭然來的時候說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
“筠熙,媽是真的不知道她在騙人。媽以為她是走投無路才來的,媽以為那個孩子真的是昭然的,媽以為......”
她的聲音開始抖。
“媽以為你大度一點,忍一忍就過去了。媽錯了。”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
“媽,你把她的孩子寫進族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想過。媽想過你會生氣,但媽覺得你能理解。媽覺得你從小就懂事,什麼都能忍。”
“你給她剝蝦、削蘋果、起名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對我說過的話?你說你這輩子就我一個女兒。”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手顫抖著捂住了嘴。
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
“媽當時......試管幾次不成功,媽心裡著急,看到暖笙懷上了,媽糊塗了。媽覺得好歹有個孩子,不管是誰生的,總是嚴家的血脈。媽太想要個孫子了,媽昏了頭。”
“所以自然懷的比試管的健康,對嗎?”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像被針紮了。
“媽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媽。你嘴上說著對不起,心裡算的是嚴家的香火。我做了兩年試管,打了幾百針,每一針都像在身上鑿一個洞。我的子宮是為了救你才傷的。”
她猛地抬頭,淚水從皺紋的溝壑裡流下來。
“媽記得。媽一輩子都記得。要不是你推開那輛車,媽早就沒了。”
“可你忘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聲音很平,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
只是陳述。
她捂著臉哭了很久。
保溫桶裡的湯涼了,排骨的香味慢慢散在空氣裡。
我站起來,把保溫桶蓋擰上。
“媽,湯你帶回去。我不需要。”
“筠熙——”
“離婚的事我會透過律師聯絡嚴昭然,你們不用再來了。”
她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茶几邊緣。
“媽跟昭然說過了,是媽的錯,不是他的錯。媽不該收留暖笙,媽不該改族譜,都是媽一個人的主意。你要怪就怪媽——”
“你們別再互相攬責了。”
她愣住了。
“在老宅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說怪自己,一個說怪自己,誰都想當好人。但你們忘了一件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們爭著攬責的時候,溫暖笙坐在中間被你們護著。你們哄她,喂她,幫她,怕她哭,怕她累,怕她跌倒。你們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然後轉過頭跟我說對不起。”
“這種對不起,不要也罷。”
她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
我把門開啟。
她拎著保溫桶走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筠熙,暖笙被昭然趕走了。她回去找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認她。她到處借錢,借不到,來求媽。媽沒開門。”
我沒有接話。
“她不是什麼好人,媽現在知道了。可是晚了。”
“晚了。”
她點了點頭,轉身慢慢往樓梯口走。
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直到完全聽不見。
我關上門,回到窗臺邊坐下。
樓下,婆婆的身影出現在單元門口。
她走得很慢,佝僂著背,拎著那個保溫桶,在路燈下站了一會。
然後朝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走過去。
車門開了,嚴昭然從駕駛座下來,扶她上了副駕。
他關上車門之前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六樓的窗戶亮著。
他看了很久。
然後上了車,發動引擎。
車尾燈一紅一紅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繼續坐在窗臺上。
外面的風把路邊的塑膠袋吹得到處跑。
冬天的月亮很亮,冷冷地掛在樓頂的天線上。
我想起我爸活著的時候,冬天晚上他會燒一壺熱水,倒在洗腳盆裡,蹲在地上幫我洗腳。
他說:“筠筠,水燙不燙?”
我說:“不燙。”
他說:“不燙就多泡會,暖和了再睡。”
我閉上眼睛。
爸,我今天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