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手翻開故事的最後一頁_第 3 章 筠熙姐
第 3 章
“筠熙姐,你是不是不喜歡吃魚?我讓阿姨中午換個菜。”
第三天的早飯桌上,溫暖笙坐在我對面,面前擺著婆婆專門給她燉的鯽魚湯。
乳白色的湯,撒了蔥花,用砂鍋盛著,冒著熱氣。
我面前是一碗白米粥和一碟鹹菜。
婆婆解釋過了:“暖笙孕晚期需要補,你剛懷上,飲食清淡點好。”
我沒計較這個,吃什麼無所謂。
但溫暖笙偏要把砂鍋往我這邊推。
“筠熙姐你喝一口,這個湯很鮮的,阿姨熬了兩個小時。”
婆婆趕緊把砂鍋端回去:“暖笙你自己喝,給筠熙專門煮了粥的。”
溫暖笙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是我不讓她分享。
我低頭喝粥。
嚴昭然從院子裡回來,手上沾著泥,大概是去修了什麼東西。
他洗了手坐下來,婆婆給他盛了碗飯。
“昭然,下午帶暖笙去鎮上做一次產檢,七個多月了該查查。”
嚴昭然嗯了一聲,夾了口菜,看了我一眼。
“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
“你也該做個檢查。”
“我上週剛做過。”
他點點頭,沒再說。
溫暖笙忽然放下筷子,捂住嘴,從椅子上站起來就往外跑。
婆婆和嚴昭然同時站起來。
“暖笙!”
她跑到院子角落乾嘔了幾聲,蹲在地上,一手撐著牆,一手捂著肚子。
嚴昭然跑過去扶她,婆婆端了杯溫水跟出去。
我坐在桌前,筷子擱在碗上,看著他們三個人在院子裡忙成一團。
嚴昭然蹲在溫暖笙旁邊,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替她攏開貼在臉上的碎髮。
那個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不像是對一個朋友做的。
婆婆把水遞過去,溫暖笙接了,小口小口地喝。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窗框把她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有光,一半在陰影裡。
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然後她靠在嚴昭然的肩膀上,閉著眼緩了一會。
我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已經涼了。
下午他們去鎮上做產檢,我一個人待在老宅裡。
在嚴昭然小時候那間臥室裡翻到一本舊相簿。
第一頁是他小學的畢業照,瘦瘦小小的,站在最後一排。
中間夾著幾張他和我的合影,大學時期拍的,我們在圖書館門口,在操場上,在食堂裡。
每一張他都看著我,我在看別處。
那時候他追了我兩年。
下雨天他舉著傘在教學樓下等我,我不接他的傘,他就跟在後面淋著。
有一次我問他:“你就不怕我不喜歡你?”
他說:“你不喜歡我沒關係,我喜歡你就行。反正我這輩子就你一個。”
這輩子就我一個。
我把相簿翻到最後幾頁。
有一張照片被抽走了,留下四個白色的相角貼。
我盯著那個空位看了很久。
傍晚他們回來了。
溫暖笙被嚴昭然攙著進門,臉上帶著笑。
婆婆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張B超單,表情有些微妙。
“筠熙,吃飯了。”婆婆喊我。
我從房間出來,走到餐桌前坐下。
溫暖笙坐在我對面,把B超單翻過來,正面朝下壓在桌上。
“產檢結果怎麼樣?”我問。
“都挺好的。”嚴昭然回答,給溫暖笙夾了一筷子青菜。
溫暖笙笑了笑:“謝謝昭然哥。”
那聲“昭然哥”甜得發膩。
她從前叫他“嚴昭然”,連姓都帶。
現在叫昭然哥,聲音軟下去三個調。
我去廚房盛湯的時候聽見溫暖笙在客廳裡跟婆婆說話。
“阿姨,我今天在醫院看見一個產婦,自己一個人來做產檢,連個陪的人都沒有。我當時就想,還好有你們,不然我也是那樣。”
婆婆嘆了口氣:“你就安心住著,別瞎想。”
“可是我怕筠熙姐不高興......”
“她那個人,面冷心軟,過兩天就好了。”
面冷心軟。
婆婆對我的評價,四個字。
她不知道我的面冷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太疼了,疼到臉上的肌肉已經沒辦法配合情緒做出任何表情。
晚飯後,溫暖笙跟婆婆坐在堂屋看電視。
她靠在沙發上,婆婆給她削蘋果,削成兔子的形狀。
以前婆婆也給我削過蘋果兔子。
是我第三次試管失敗那天,我躺在客房裡不想說話,她端著一盤蘋果兔子進來,坐在床邊,說:“筠熙,媽給你削的,你吃一個。”
我吃了一個,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我床邊坐了一個多小時,什麼話也沒說,就陪著。
現在她給溫暖笙削蘋果兔子,一邊削一邊跟她聊孩子的名字。
“如果是男孩,叫嚴瑾瑜怎麼樣?”
溫暖笙捧著蘋果兔子笑:“好聽,阿姨起的名字都好聽。”
嚴瑾瑜。
嚴昭然的孩子。
溫暖笙的孩子。
寫在族譜最後一頁的那個孩子。
我站在堂屋門外,手扶著門框,指甲掐進了木頭縫裡。
嚴昭然從身後走過來,站在我旁邊,看見裡面的畫面,沉默了一會。
“筠熙,你別多想。媽只是覺得暖笙一個人可憐,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她可憐。我也知道你們可憐她。我還知道在你們眼裡我不可憐,因為我堅強。”
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抬手想碰我的肩膀,我側了一下身,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空中,慢慢放下來。
“你到底要我怎樣?”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我要你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第四次試管成功的時候,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她懷孕了?”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看見他的肩膀垮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