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手翻開故事的最後一頁_第 4 章 筠熙姐
第 4 章
“筠熙姐,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深夜,溫暖笙推開我的房門。
她沒有敲門。
我躺在床上沒睡著,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睜開眼。
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溫暖笙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站在門口,肚子圓圓的,像一幅剪影。
“你進來吧。”
她走進來,坐在床尾的椅子上。
椅子很矮,她坐下的時候彎了下腰,手託著肚子,喘了一口氣。
“筠熙姐,有些話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
“你說。”
她沉默了一會,聲音低下去。
“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
這句話我沒接。
“你有昭然哥這麼好的老公,有阿姨這麼好的婆婆。你爸媽在的時候也特別疼你。你什麼都有。”
她的語氣平淡,沒有哭腔,反而比平時正常得多。
“我從小就沒有媽,爸在我高中的時候也沒了。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是你帶我去學校註冊的,你替我交了半年的學費。”
“我記得。”
“你對我太好了,所以我更沒有立場做這些事。”
她低下頭,兩隻手疊在肚子上。
“可是筠熙姐,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麼嗎?”
“什麼?”
“我最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從小到大,你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去找誰。”
她抬起頭看我,月光照在她臉上,眼裡全是光。
“所以當昭然哥那天喝了酒找到我的時候,我心裡是高興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終於能跟你扯上一個斷不開的關係了。就算你恨我,你也忘不掉我。”
我的脊背一陣發涼。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筠熙姐,你恨我也好,趕我走也好,但你記住,這個孩子是你老公的,這一點永遠改變不了。”
她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小,小到像一根縫衣針落在地板上。
我坐起來,手心全是汗。
她剛才的語氣、眼神、說話的節奏,和白天判若兩人。
白天那個怯生生的、討好的、隨時要哭的溫暖笙不見了。
站在月光裡的那個人,笑著跟我說她高興,高興自己能跟我斷不開。
我下了床,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葉影在地上晃來晃去。
遠處田裡的蛙叫連成一片,潮溼的夜風裹著泥土的味道灌進來。
我忽然很想我媽。
不是繼母,是我親媽。
她走的時候我才三歲,我甚至不記得她的臉。
但我爸留下過一盒錄影帶,裡面有一段她抱著我在陽臺上曬太陽的畫面。
她用下巴蹭我的頭頂,輕聲說:“筠筠,媽媽在呢。”
媽媽在呢。
可是媽媽不在了。
爸爸也不在了。
繼母在我爸走後第二年也走了,胰臟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筠熙,對不起,媽也要走了。你以後要自己照顧自己。”
我自己照顧自己。
我一直在自己照顧自己。
第二天早上,一切恢復正常。
溫暖笙又變成了那個怯怯的、討好的樣子,幫婆婆擇菜,主動洗碗,看見我就低頭叫筠熙姐。
好像昨晚那個站在月光裡的人根本不存在。
我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嚴昭然端了杯熱牛奶過來,放在我旁邊的石桌上。
“喝點。”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什麼?”
“你知道她懷孕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在我旁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你當時第四次試管剛成功,我怕你知道了情緒受影響,孩子保不住。”
“所以你選擇瞞著我,讓她住進你家,讓你媽把她當兒媳婦?”
“不是當兒媳婦......”
“族譜都寫了,還不是當兒媳婦?”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筠熙,我跟你說了,那是我媽自己寫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的事太多了。你不知道她住進來,不知道族譜被改,不知道你媽給她孩子起名字。你什麼都不知道,對吧?”
他沒有反駁。
溫暖笙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
“筠熙姐,中午我包的餃子,三鮮餡的,你以前最喜歡吃。”
她笑著,麵粉沾在臉頰上,看起來無辜得像一幅年畫。
婆婆跟在後面,手裡端著調好的蘸料。
“筠熙,暖笙特意給你包的,別辜負她的心意。”
嚴昭然也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期待。
他們三個站在一起,像一家人招呼客人來吃飯。
而我是那個客人。
“好,我吃。”
中午我吃了餃子,溫暖笙一直給我夾。
婆婆在旁邊說:“暖笙手藝好,以前開過餃子店。”
嚴昭然嗯了一聲:“是挺好吃的。”
溫暖笙臉紅了一下,低頭笑。
她臉紅的時候很好看,圓圓的臉,小小的鼻子,眉毛彎彎的。
我忽然理解了嚴昭然為什麼會在喝醉的那個晚上犯錯。
溫暖笙就是那種讓人想保護的女人。
而我是那種讓人覺得不需要保護的女人。
下午,婆婆帶溫暖笙去院子裡曬被子。
嚴昭然在堂屋修壞了的燈泡。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開啟手機,翻到航班app。
最近一班離開這座城市的航班,明天早上六點十五。
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下單了。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只響了一下。
我把確認資訊截圖存好,刪掉了購買記錄。
晚上,溫暖笙說肚子不舒服。
婆婆急得不行,讓嚴昭然開車去買藥。
嚴昭然出門前看了我一眼:“你幫忙看著點暖笙。”
我點頭。
他走了。
婆婆陪著溫暖笙坐在堂屋,給她揉腰。
溫暖笙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眉頭微皺,一隻手搭在肚子上。
婆婆的手很輕,一下一下地揉著,嘴裡唸叨:“沒事沒事,可能是吃多了,昭然去買藥了。”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幅畫面。
婆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溫暖笙身上。
溫暖笙閉著眼,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轉身,輕手輕腳回到房間。
揹包是白天就收拾好的,護照、身份證、銀行卡,一件換洗衣服,其他什麼都沒帶。
鬧鐘定在凌晨四點半。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光斑,是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
很久以前,我爸在我房間的天花板上貼過一整片夜光星星。
他說:“筠筠,你看,就算停電了,也有星星陪你。”
後來搬了家,那些星星沒帶走。
後來很多東西都沒帶走。
凌晨四點半,鬧鐘振動,我醒了。
整棟老宅安安靜靜的。
溫暖笙住的那間房的燈關著。
婆婆的鼾聲隱隱約約從隔壁傳來。
嚴昭然昨晚沒回這間臥室,大概在堂屋的沙發上睡了。
我背上包,穿了一雙平底鞋,從後門出去。
石板路上有露水,踩上去有一點滑。
門口停著嚴昭然的車,我沒有開。
走了十分鐘,到了鎮上的主路,攔了一輛去機場的長途車。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我一眼:“姑娘這麼早?”
“趕飛機。”
車開出去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老宅的輪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被一片田埂吞沒了。
我把手機關機,塞進包最底層的夾層裡。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的雲很低。
我靠在座位上,手放在小腹上。
什麼都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