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忌日,我撞見夫君周鶴庭握著父親外室女蘇綰綰的手,教她雕一枚平安符。
五年前,他曾吻著我的眉心發誓,此生絕不讓平安符三個字出現在周家。
因為我母親當年就是一枚外室送來的平安符想不開自縊的。
可如今他卻說,蘇綰綰受過的苦已夠多,那枚符是她給我的賠禮,要我替死去的母親翻篇。
我當場把符掰成兩截,扔進香爐。
「母親的命翻不過去。你若心疼她,我把周夫人的位置也賠給她。」
他以為我只是在賭氣,篤定三日之內我必定回府。
他等來的卻不是我。
是清空的嫁妝庫、送進京兆府的義絕契,還有一本足以斷送他首輔之位的舊賬。
後來,周鶴庭一封接一封地寫信求我回頭。
他不知道,我早已在千里之外買下一座臨海書坊。
開始了新的生活。
1.
我轉身時,周鶴庭伸手來拉我。
我避開他的手,拿過蘇綰綰掌心那枚尚未刻完的桃木符。
木屑新鮮,正面已有「長寧」二字,背面留著一枝並蒂蓮。
五年前,我與周鶴庭成親,他在婚書背面寫過八個字。
符入周門,夫妻恩斷。
當時他只是個窮翰林,租來的喜轎在半路斷了轅。
滿京城都笑我這個勳貴家的嫡女瞎了眼,偏要嫁給一個連像樣聘禮都拿不出的書生。
我沒嫌棄。
我把母親留下的鋪子交給他週轉,替他抄書至深夜,拿外祖家的舊人脈為他尋老師、找門路。
他握著我的手說,這八個字比命重。
如今,命還在,字輕了。
我兩指一折。
桃木斷裂的脆響驚得蘇綰綰縮了縮肩。
「姐姐,我只是想賠罪......」
「閉嘴。」
我將斷符丟進香爐,火舌頃刻捲上並蒂蓮。
「我母親只生過我一個。你娘趁她生產時爬上我父親的床,你十歲登堂入室,用一枚平安符逼死她。如今你拿著同樣的東西來賠罪,是嫌她死得不夠徹底?」
蘇綰綰眼圈一紅,躲到周鶴庭身後。
周鶴庭眉頭壓了下來。
「沈雲蘅,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綰綰當年只是個孩子。」
「孩子不會自己找到我母親壽宴,也不會知道她最怕什麼。有人教,她照做了。如今她二十五歲,還躲在有婦之夫身後裝孩子,你也信?」
我抬手掀翻案上的木料。
刻刀滾到周鶴庭腳邊。
他終於沉了臉:「今日是岳母忌日,我不與你爭。回院裡冷靜幾日,待你想明白,再來向綰綰賠個不是。」
「不必等幾日。」
我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拍在他??口。
「婚書背面的字,我早讓人謄成義絕契,請了兩位族老作證。你簽過名,蓋過私印。符既入門,從此婚嫁各不相干。」
周鶴庭展開紙,臉色驟變。
「你早有準備?」
「嫁給你那日就有。」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母親用命教會我的事,我怎敢忘。」
2.
周鶴庭撕了義絕契。
紙片落了一地。
他冷笑:「憑一張兒戲般的東西,你就想離開首輔府?」
「那張是謄本。」
我拍了兩下手。
管事林伯帶著四名賬房走進院中,每人懷裡都抱著賬冊。
「原件送去了京兆府。大晟律准許夫妻在婚書中另立約契,兩位族老的名押、你的指印俱全。京兆尹判不判義絕,自有公堂說話,輪不到你撕一張紙便作廢。
」
周鶴庭看向林伯懷中的藍皮冊。
那是我成婚前請官牙清點過的嫁妝總簿,每一頁都有京兆府騎縫印。周家後來添置田產,賬房貪省事,常從我的陪嫁銀莊直接支取。銀錢出自哪裡,契尾寫得清清楚楚。
五年來我從未翻過這本賬。
賬目我看得懂,曾經不願算罷了。
如今該算了。
「從今日起,城南紙坊、東市書鋪、通州幾座倉房全都停供周家。府裡用我的銀子添置的擺件,日落之前搬完。」
周鶴庭眼角抽了一下。
他這些年位極人臣,最重體面。
我偏偏當著滿院奴僕,把那層體面撕了。
蘇綰綰輕聲道:「姐姐,姐夫如今是首輔,哪裡會在意幾間鋪子?你拿銀錢要挾他,只會傷了夫妻情分。」
我抄起桌上的茶,潑在她臉上。
「別叫我姐姐。我拿回自己的東西,也輪不到一個靠男人接濟的外室女插嘴。」
茶葉掛在她髮髻上。
她捂住臉,淚水一顆顆往下掉。
周鶴庭猛地扣住我的手腕:「沈雲蘅!」
我反手拔下發間金簪,抵住他的虎口。
「鬆開。」
簪尖刺破皮肉,血珠冒了出來。
他像第一次認識我,手上力道慢慢鬆了。
「鶴庭哥哥,算了。」蘇綰綰哽咽著勸,「姐姐恨我,也是應當的。」
「你當然該被恨。」
我甩開周鶴庭,吩咐林伯:「把這院裡的每一件桃木器物都記下來。是誰採買,銀子從哪一房支出,明日一併交給御史臺。」
周鶴庭的神色終於變了。
當朝官員不得私納罪臣家眷。
蘇綰綰的母親柳氏曾牽涉賑銀案,被逐出京城。周鶴庭暗中將蘇綰綰接回,還安置在首輔府別院,一旦傳開,少不了一場彈劾。
柳氏年輕時曾被父親安置在蘇姓幕僚家中,對外裝作那人的妻室。蘇綰綰生在蘇家、入的也是蘇氏戶籍,京裡知曉她真正身世的人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