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君舊符,還我春山_第3章 真賬在其中睡過漫長歲月
真賬在其中睡過漫長歲月,銅皮已生出一層暗綠。
銅筒裡大多裝著賬頁,最末一隻卻是一卷紙坊工契。
契上密密寫著當年紙坊匠人的姓名。
鄭老掌櫃逐個指給我看。有的死在水患裡,有的改行做了漁民,還有十幾戶仍住在臨潮,只因當年受賑銀案牽連,再也沒人敢用。
「秦東家出事後,官府說我們替貪官造假賬。紙坊被封,兩個老師傅受不住刑,死在牢裡。餘下的人砸了水槽,燒掉工牌,各奔東西。」
他捲起袖口。
手臂上留著一道烙印,是當年牢中給偽匠打的記號。
我把工契收好,隔天便挨家去找。
起初幾家閉門不見,還有人把我的禮物扔進溝裡。
臨近山腳時,一個獨眼老人抄起刨紙刀抵住我喉嚨:「秦家害我們還不夠?她女兒又來做什麼?」
我沒退。
「來把棲梧齋重新開起來。」
刀刃壓出一道血痕。
「憑什麼讓我們信你?」
「不必信。工錢旬結,舊案由我翻。你們若發現我用假紙,隨時拿這把刀來找我。」
老人盯了我半晌,收刀時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只會撈紙,不會給貴人磕頭。」
「棲梧齋裡,匠人不用磕頭。」
他最早回來。
過了些時日,工契上的名字陸續出現在破院中。
有人補水槽,有人搭曬架。那位獨眼老人姓喬,嘴最毒,手也最穩。他摸過我高價買來的竹漿,當眾罵我不識貨,轉頭帶人上山,找回母親當年用過的青檀。
書坊還沒開張,銀子先流水般花出去。
林伯急得夜夜撥算盤。
我賣掉兩套陪嫁頭面,又將周鶴庭補還的月影紗送進海商牙行競價。
有人笑我拿首輔夫人的東西填無底洞。
入夏後,臨潮大雨沖斷海堤,縣衙急需告示。全縣紙鋪存貨泡水,棲梧齋的青檀紙晾在高架上,僥倖保住了大半。
工匠們點著通宵燈,將撤離圖一張張印出來。
洪水漫進東村前,村民照圖撤上高地,最後一戶才離開,屋後的土牆便塌了。
次日清晨,獨眼喬師傅把寫著「偽匠」的舊木牌劈成兩半,扔進煮漿灶。
火焰竄起時,院中沒有人說話。
鄭老掌櫃擦了把臉,轉身把「棲梧齋」的新匾掛正。
5.
我沒急著回京告狀。
父親當年只是押運官,背後還有誰,賬上沒有名字,只有各家商號的暗記。
證據送得太早,只會再次消失。
我留下來修書坊。
棲梧齋重新掛牌那天,門口沒有賀客,只有二十幾個來領工錢的匠人。
有人認出我是被首輔休棄的妻子,背後議論。
我把工錢擺上桌。
「會刻版的每月六貫,會造紙的八貫,能修復舊書的十貫。誰再替我打聽周首輔的後院,我給他結清今日工錢,明日不必來了。」
院裡立刻安靜。
等海風裡有了暑氣,新修的《海防圖志》終於印成。
晏遲帶人修堤,需要把潮汐、暗礁、避風港畫給漁民。我重新雕了母親的舊版,又請老漁戶逐處修訂。
首批書送到碼頭不久,便幫兩艘誤入暗礁的漁船找到了回港水道。
書坊漸漸有了生意。
我又收來被海水泡壞的族譜、醫書,拆頁、去黴、補紙。雙手日日沾著漿,指腹粗了一層,夜裡卻睡得沉。
生意好起來,也有人眼紅。
府城最大的萬卷樓派掌櫃來談收購,開口便要七成乾股,還暗示我一個和離婦人守不住秘方。
我請他喝了半盞茶,轉身命人把門外十車廢紙全倒在萬卷樓的運貨道上。
那些廢紙是他們低價賣給我們的,夾著三百多張盜印棲梧齋海圖的殘頁。
圍觀商戶越聚越多。
我拿出臨潮商會剛立的版樣憑契,指著殘頁上的萬卷樓印記:「偷我的版,還想買我的鋪。賠銀,在商會旬報上具名認錯;若不肯,我們去府衙說清那幅缺了暗礁的盜版圖險些害了多少船工。」
掌櫃當場白了臉。
萬卷樓背後的東家與京中勳貴有親,篤定小縣沒人敢查。
晏遲偏帶著衙役來了。
他沒接掌櫃遞來的名帖,只命人封車、拓印、請船工認圖。證據釘死,萬卷樓連夜送來賠銀,下一期商會旬報的頭一頁便是認錯書。
我用那筆銀子建了一座防火版庫。
封頂那日,晏遲來吃工飯。
他同匠人坐一張長凳,碗裡只有蘿蔔燉魚。阿杏不認得縣令,嫌他擋路,塞給他一捆木料讓他搬。
他真搬了半個時辰。
我從賬房出來時,他衣袖沾滿木灰。
「晏大人斷案的手,搬木頭也很利索。」
「沈掌櫃僱人,管飯嗎?」
我把自己的那碗魚推過去:「只管這一頓。」
他低頭吃飯,沒再提萬卷樓,也沒說封鋪得罪了誰。
後來我才聽說,府城接連發來公文,要調他回去問責。他在公堂熬到天亮,把盜印案每一頁證詞抄清,硬是逼得上官按律結案。
我讓阿杏送去一瓶跌打藥。
阿杏回來時笑得神秘:「縣令大人問,藥錢記在誰賬上。」
「記他欠棲梧齋的租金上。」
自那以後,縣衙欠我的賬越來越長。
周鶴庭最初那封信,便在此時送到。
信上沒有道歉。
他說朝中事忙,沒空陪我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