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君舊符,還我春山_第4章 只要我即刻回京
只要我即刻回京,他可以不追究我搬空府庫,也允許我在城外替母親立一座祠。
我看完,把信遞給負責裱書的小徒弟阿杏。
「漿糊太稀了,墊在桌腳下吸水。」
曬紙場換過一輪新漿,京中又來了信。
他承認那日語氣重了,卻仍說蘇綰綰孤苦無依,讓我多些容人之量。他願把人送到城外莊子,逢年過節才見。
我拿紅筆圈出「容人」二字,原封退回。
附上一張賬單。
月影紗二百兩,赤金頭面八百兩,別院修繕一千四百兩,蘇綰綰看病用的百年參出自我的陪嫁藥鋪,折銀三百兩。
我限他儘快歸還。
銀票送到時,另附了一封信。
紙上總算有了一句「是我對不住你」。
我沒有拆。
林伯問:「燒了嗎?」
「留著。」
我把信壓進廢紙箱。
「京城冬日冷,阿杏家缺引火紙。」
6.
京中的訊息順著商船傳來。
我留在舊鋪的掌櫃每隔幾日便送一封密信。後來大理寺結案,蘇綰綰和周家下人的口供也抄送到臨潮。前後拼在一起,我才看清自己離京後,那座首輔府裡發生過什麼。
我走後,蘇綰綰搬進主院,用了我的舊馬車,還拿周家對牌去棲梧齋舊鋪支銀子。
掌櫃早換成我的人,當場扣了對牌。
她在鋪中哭鬧,聲稱自己很快就是首輔夫人。
沒等她坐熱主院,御史便彈劾周鶴庭私藏罪臣眷屬、縱容家眷侵佔民產。
周鶴庭在朝堂上否認與她有私。
回府後,他第一次對蘇綰綰動了手。
她也沒再裝柔弱。
蘇綰綰捂著臉,砸碎了主院裡最後一隻花瓶。
「你接我回京時,說沈雲蘅只佔著一個好出身,論聰明,她不及我一半。
如今她一走,你連句話都不敢認?」
周鶴庭命人將她鎖進別院。
當夜她便??腕。
血流了半盆,人卻沒死。
周鶴庭守在床前,蘇綰綰攥著他的衣角說,十六年前送符並非她本意。她這些年流落在外,被柳氏當成攀附權貴的籌碼,除了他再無依靠。
周鶴庭心軟了。
他解了別院的鎖,還允她自由出入書房。
傷口結痂後,她帶著一份仿造的軍糧賬去見寧王舊黨。
她從不想當一個藏在莊子裡的外室。
她要周夫人的位置,也要報復周鶴庭在朝堂上撇清關係。寧王舊黨答應她,只要扳倒首輔,便替柳氏翻案,洗去母女二人的罪籍。
這樁交易裡,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握著刀柄。
蘇綰綰沒告訴他們,她還偽造了兩封寧王舊黨的親筆信,分別送去兩個敵對門生手中。
兩撥人互相猜忌,將更多證據送到了刑部。
一張網越收越緊。
不久,周鶴庭書房失竊,一份他經手的北境軍糧賬不翼而飛。
那份賬很快出現在政敵手中。
賬上幾處塗改,全都指向周鶴庭收受賄銀。
他入宮自辯,說筆跡與印章皆是偽造。
刑部請來京中最好的鑑印師,結論卻是:印是真的,字也是真的。
皇帝停了他的職,命大理寺重查。
那封厚厚的信送到臨潮時,封口幾乎撐裂。
周鶴庭終於說了實話。
前年青州遇伏是假。
他查鹽案時發現蘇綰綰擅長仿字,能把官員筆跡摹得毫無破綻。她手中又握著一部分十六年前的賑銀舊賬。
他暗中接近她,原想套出賬冊。
後來她替他偽造了一封敵黨往來信,讓他在奪嫡案中立下大功,從此平步青雲。
他捨不得這把好刀,也迷上了她事事仰望他的樣子。
信末,他說自己從未想過娶她。
「阿蘅,我心裡的妻子始終只有你。男人偶有行差踏錯,你不能憑一次錯處,抹去我們五年的情分。」
我看完,胃裡翻了一下。
一次錯處?
他把蘇綰綰接回京,偷我的嫁妝供她享用,與她同床,又替她遮掩罪臣身份。那些偽造的證據從他手裡送進朝堂,壓斷的何止一個人的前程。
這條路很長。
每一步,他都走得清醒。
我提筆回了離京後的第一封信。
紙很短。
「路是你自己選的。如今塌了,別怪走得不穩。」
7.
周鶴庭的人很快到了臨潮。
領頭的是他最信任的長隨。
「夫人,大人被押入詔獄了。蘇姑娘交出證據,說所有假信皆受大人指使。如今能辨明紙張、洗清印章的人,只有您。」
他撲通跪在書坊門口。
「大人說,只要您肯回去,他願當眾認錯,此生再不見蘇姑娘。」
我將一盆洗版的黑水潑在門檻外。
「我早已不是周夫人。他見不見蘇綰綰,與我無關。勞駕讓開,別擋我的客。」
長隨還想磕頭。
晏遲從縣衙過來,身後跟著兩名衙役。
「京城來的貴客若喜歡跪,去縣衙大堂跪。堵塞商戶,按臨潮縣例,罰銀五兩。」
長隨臉色發青,只得離開。
晏遲把一張公文遞給我。
大理寺重調舊年賑銀案卷,母親又被列作嫌犯。若周鶴庭罪名坐實,那批偽造文書出自棲梧齋,臨潮書坊也會被查封。
這才是蘇綰綰真正的算盤。
她知道我不會救周鶴庭,卻不能不救母親。
我帶上銅筒中的真賬,當日啟程回京。
晏遲沒有勸,只調了一艘最快的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