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君舊符,還我春山_第7章 今日見書坊值錢
今日見書坊值錢,才想起我姓沈?」
三叔公拍桌而起:「沒有宗族庇護,你一個女人能走多遠?」
我將大理寺剛發下的產業歸還令壓在桌上。
「棲梧齋姓秦。臨潮書坊姓什麼,也由我說了算。」
他伸手要搶,被林伯一把擋開。
我開啟窗。
樓下站著數十名來送萬民書的百姓。母親當年印的醫書救過人,替人寫的狀紙也有人留著。舊案翻過來後,他們自發在秦蘅君三個字後按下手印,請官府恢復棲梧齋匾額。
三叔公看見那條排到街尾的長隊,灰著臉走了。
我沒把母親牌位送回沈氏祠堂。
我在舊書鋪裡擺了一張小案,供上她最喜歡的青檀紙和刻刀。
母親名下被侵佔的七間鋪子陸續發還。
其中五間早被轉賣,現任東家惶恐地拿著契書來求情。
我逐張查過。
正經營生的,按原價續契;參與父親洗銀的,兩日內清鋪。收回的兩間鋪面,一間改作棲梧齋京城分號,一間設成匠人學堂。
周鶴庭昔日的門生聞訊登門,願替我照管,只求我在陛下面前替老師說一句話。
我把名帖全退了。
他升官時,這些人稱我賢內助;他落獄後,他們又說一切禍事都由蘇綰綰引起。誰手中有權,他們便替誰編一套清白。
棲梧齋不留這種人。
我從臨潮調來獨眼喬師傅。
他站在京城最繁華的鋪面前,摸著新裝的印架,半天沒開口。
當年,他頂著偽匠烙印離京。
如今,他親手將秦蘅君的遺稿放上印臺。
頭一張書頁揭起時,門外圍滿了人。
墨跡還溼,紙角的梧桐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喬師傅把那張紙交給我,粗糙的手抖了幾下。
我接過紙,裝進木匣。
這一冊不賣。
我要帶回臨潮,放在母親留下的舊木版旁。
行刑那日下著大雨。
周家無人敢去接。
他拖著血淋淋的腿爬到沈家舊宅,才發現宅子已被查封。
門上貼著我託牙行留下的告示:此宅即將發賣,所得銀錢補還當年賑災虧空。
他在雨中吐了一口血。
我回到臨潮沒多久,驛卒又送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阿蘅,我錯了。」
隨後那封寫得很長。
他細數我們成親五年的舊事。
我冬夜替他抄過的策論,他病中喝過的藥,我為他擋過的流言,他高中那日在人群中第一個看見我。
末尾,他說願變賣周家祖宅,把銀子全給我,只求見一面。
我讓賬房照單收下他挪用嫁妝所欠的銀子,多一文也退回。
再後來,周鶴庭在信中說,他已踏上來臨潮的路。
我看完,當即去縣衙遞了一張狀紙。
「周鶴庭若踏進書坊十丈內,按滋擾民宅處置。」
晏遲看著狀紙,唇角動了動。
「大人想笑便笑。」
「沒有。」
他蓋上縣印,又補了一張告示,讓城門守衛盯緊。
「臨潮最近海寇多,陌生男子都該嚴查。」
我收起狀紙:「公器私用。」
「沈掌櫃可以去府城告我。」
他耳根微紅,低頭繼續翻案卷。
我沒有拆穿。
11.
周鶴庭還是來了。
他沒進城,在城外驛亭等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我去鄰縣收一批舊醫書,馬車經過驛亭,被他攔住。
昔日首輔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瘦得幾乎撐不起衣裳。
他的右手還留著寫字留下的薄繭。
從前他伏案讀書,我總坐在窗下替他裁紙。冬日墨凍得快,我便把硯臺揣進袖中捂熱。那時周家窮,一盞燈油要省著用,他寫半宿,我陪半宿,天亮時兩個人的袖口都沾著墨。
他高中那年從宮門出來,隔著報喜的人群朝我跑。烏紗歪了,鞋也丟了一隻。他把我抱起來轉了半圈,說這一生絕不負我。
這些事都是真的。
眼前這個替蘇綰綰隱瞞舊案、拿假證往上爬的男人,也是真的。
從前我總覺得,愛過便該給那些好時光一個交代。直到離京後,我修過一冊泡爛的舊書。那書的前半部字跡清楚,後半部全被海水糊成黑團。老師傅拿刀割去腐頁,我問他,前頭還好好的,能不能都留下。
他搖頭,說爛紙會生黴,捨不得割,整冊書都保不住。
如今再看周鶴庭,我終於明白了那句話。
愛過不等於還要愛。
好過,也抵不了後來壞透。
他見我一直看著他的手,急忙把袖口往下扯,像是從我眼中窺見了轉機。
「阿蘅,我只說幾句話。」
我掀開車簾:「說。」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停,眼中亮了一下。
「我已把周家祖宅賣了,京中舊部也都斷了往來。蘇綰綰流放途中染病,我沒有去見她。往後我可以留在臨潮,替你抄書、搬紙。我什麼都不要。」
「你說完了?」
他臉上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我們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
「有。」
他猛地抬頭。
「若我母親能活過來,若那十六年從未發生,若你沒有在知道真相後包庇兇手,沒有同蘇綰綰上??,沒有偷我的銀子,沒有把偽造的信送進朝堂——」
我看著他發白的臉。
「其中任何一件能抹掉,我都考慮。」
周鶴庭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風從驛道穿過去,捲起桌上的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