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君舊符,還我春山_第5章 上船前
上船前,他遞給我一隻油布包。
裡面裝著臨潮老紙坊的證詞,還有一枚從廢井磚縫中找到的並蒂蓮銅模。
「你何時找到的?」
「拆井那天。」
「為何現在才給我?」
「當時證據還沒查實。你若帶著一枚來路不明的銅模回京,沈家反倒能告你偽造物證。」他停了一下,「我也有私心。那時你急著翻案,多半顧不上書坊。」
我盯住他:「晏大人替我做決定?」
「是我擅作主張。你回來後,棲梧齋少收我半年的紙錢。」
「這是賠禮,還是趁機賴賬?」
晏遲低頭把官船文書放到我手裡,耳後浮起一點紅:「賠禮。紙錢照付。」
認錯乾脆,沒有繞著彎替自己開脫。
我收起油布包。銅模用舊布裹著,邊緣殘留一小塊發硬的桐油。證詞若能與它對上,才算真正的物證。
船離岸時,晏遲站在碼頭。
風把他的青衣吹得貼在身上。他抬手按住官帽,似乎有話要說,末了只朝掌舵的水巡使了個眼色。
那時我並不知道,他早在沿途幾處險灘安排了接應。
官船剛過白鷺灘,後方追來兩艘沒有旗號的快艇。
對方用鉤索攀船,直奔我存放銅筒的艙房。
林伯帶護院攔在甲板上,很快被逼退。領頭人一刀劈開艙門,看見桌上九隻銅筒,伸手便搶。
我點燃火摺子,抵住身邊一隻火油罐。
「再往前一步,賬和船一起燒。」
那人腳步頓住。
「沈掌櫃也在船上,你敢點?」
「你們來刀我,難道還指望我惜命?」
火苗舔上油布。
他罵了一聲,示意手下後退。
此時船尾響起鳴鏑。
晏遲安排的水巡從蘆葦蕩中衝出,前後夾住快艇。
水匪見勢不妙跳河,領頭人被生擒。
他的靴底搜出一枚周家舊僕用過的銅牌。
訊息傳回京城,周鶴庭在詔獄中險些瘋了。他連夜寫血書,發誓從未派人截船。
我信他。
他若要賬,仍會盼我活著替他辨偽。
真正怕我回京的是沈從嶽和柳氏。
父親從抄家時藏下的私銀裡取出一大筆錢,買我死在水上。周家銅牌也是他命人從舊貨鋪尋來的,想把截刀之罪順勢扣到周鶴庭頭上。
被押回京的水匪熬不過三輪審訊,便供出了中間人。
沈從嶽得知敗露,帶著柳氏逃往北門。
馬車剛出巷口,就被蘇綰綰的人攔下。
她搶走父親藏著的半本舊賬,把親生母親留在追兵面前。
柳氏直到被捕還在替女兒遮掩,說賬冊是自己偷的。
蘇綰綰換了衣裳,搶先走進大理寺。她具狀首告,將所有偽案都推到周鶴庭身上,求朝廷準她轉作證人。
8.
大理寺開堂那日,衙門外擠滿了人。
周鶴庭穿著囚衣站在堂下,短短半年,鬢邊添了白。
他看見我,猛地往前一步。
鎖鏈撞在地磚上。
「阿蘅,我知道你會來。」
「我為母親而來。」
他嘴角那點光僵住了。
蘇綰綰坐在堂側,仍穿一身素白。她朝我笑了笑,彷彿當年捧著平安符走進母親壽宴的小姑娘。
「姐姐帶來的銅模若能證明軍糧賬出自柳傢俬坊,倒能替周大人洗去貪墨一罪。可舊年假賬也出自棲梧齋。銅模偏偏落在你手裡,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母女早備好的退路?」
「母親沒有給自己留退路,她留的是證據。」
我把銅筒放上案桌。
「誰造了假賬,今日一件件驗。」
大理寺卿展開三本賬。
一本是舊案定罪所用的假賬,一本是母親藏下的真賬,另一冊正是從周鶴庭書房流出的軍糧賬。
紙張看似相同。
我讓人端來礬水,又取了一張透光的白絹。
真賬浸水,右下角浮出梧桐。
假賬浸水,紙心顯出並蒂蓮。
軍糧賬不能整冊下水。紙匠將白絹覆在紙面,蘸礬水輕輕拍過,水紋漸漸透出來,仍是一枝並蒂蓮。
左側花瓣缺了一個針尖大的角。
我將銅模壓上去。
銅模同一處恰有缺口。
堂外圍觀者譁然。
我舉起那枚銅模:「臨潮舊紙坊的匠人聯名作證,並蒂蓮紙由沈從嶽的幕僚柳端訂製。柳端是蘇綰綰的親舅。此模藏於井壁,缺口與兩冊假賬上的水紋分毫不差。」
大理寺卿又傳上一名白髮紙匠。
老人進堂便摘下鞋,從鞋底夾層抽出一張發黃的工票。
他曾是柳端的學徒。舊案爆發前,柳端讓他連夜造並蒂蓮紙,工票上蓋的正是另外半枚青銅印。事情敗露後,柳端要刀他滅口,他躲進運紙船,輾轉去了北地。這張工票被他縫在鞋底,跟了他大半輩子。
我從烏木匣中取出母親留下的半枚印。
兩枚殘印拼在一處,嚴絲合縫。
「母親截下半枚作證,柳端以為另一半早隨作坊大火燒燬。老匠活著,工票也活著。蘇綰綰,你還要說銅模是我偽造的嗎?」
蘇綰綰臉上的笑收了。
「一枚模具,證明不了賬是我家所造。」
「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完。」
我命人抬上一塊燒焦的牌匾。
這是棲梧齋舊鋪失火後殘存的匾額。
木心裡藏著母親留下的另一封信。
匾額並非從舊宅尋回,它來自周家柴房。
我離京搬嫁妝那日,林伯發現周家下人正劈一塊舊匾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