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君舊符,還我春山_第2章 可周鶴庭知道
可週鶴庭知道。
逐出京城那日,還是他親口向我保證,蘇綰綰與沈家再無關係。
他壓低聲音:「家事何必鬧到朝堂?」
「你借首輔權勢把她接回時,可沒把這當家事。」
我越過他往外走。
「另外,她身上的月影紗,是我陪嫁織坊今年只出的兩匹。一匹在宮裡,一匹鎖在我的庫中。」
蘇綰綰肩頭一僵。
「周鶴庭,你偷我的嫁妝養她。這筆賬,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的。」
3.
當夜,我搬回沈家舊宅。
父親沈從嶽早帶著柳氏住去了城西,舊宅空了多年,門環上都是鏽。
林伯撬開母親的舊庫。
箱底壓著三十七塊梨木書版,邊角被蟲蛀得發白。
母親在世時,最喜歡刻書。
她經營著京中最大的女學書坊「棲梧齋」,不碰金玉綢緞。那裡印過詩集、醫書,也替無處寫狀紙的女子謄錄訴狀。
她死後,父親說刻版晦氣,把棲梧齋賤賣。
我找了多年,只尋回這些殘版。
林伯從最底層搬出一隻烏木匣:「夫人當年交代,若小姐有一日離開沈家或周家,才能開啟。」
匣中沒有銀票。
只有一本殘缺的《海運錄》和半枚青銅印。
書頁夾層裡,母親留下一行小字:
「賑銀冊有偽,紙出臨潮。若我身死,莫信自盡。」
我的指腹一下涼了。
母親去世那年,江南水患,父親負責押運賑銀。
案發後,一本蓋著母親私印的賬冊證明棲梧齋替他洗了贓銀。母親當夜投繯,父親將所有罪推給死人,靠獻出大半家產保住性命。
蘇綰綰送來的平安符中,恰好藏著半張賑銀票據。
十歲的孩子做不出這般周密的局。
有人把票據塞進符裡,教她送到母親手中,再等母親自己認罪。
我曾追問那半張票據的下落。父親說母親臨死前燒了,周鶴庭也勸我莫再揭傷疤。那時我手中只有一枚燒黑的空符,連報官都換不來一句堂審。
烏木匣裡的字把舊日疑點重新串了起來。
他們要的從來不只是母親閉嘴。
還有她背下整樁賑銀案。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周鶴庭推門進來,外袍上還沾著夜露。
「鬧夠了就跟我回去。」
他看見滿院箱籠,話音頓了頓。
我把烏木匣合上:「誰準你進來的?」
「你父親已經把宅子賣給周家。」
他遞來一張房契,語氣軟了些:「雲蘅,我知道今日委屈了你。綰綰在城外救過我的命,我不能不管她。她無名無分住在別院,也礙不著你的位置。」
「什麼時候救的?」
「前年,我去青州查鹽案遇伏,是她替我擋了一刀。」
「傷在哪兒?」
他沒有回答。
我笑出聲:「去年盛夏,我隨外祖母去青州禮佛,恰好見過她換衣。背上、肩上都沒有傷。周首輔撒謊前,連證詞都懶得對。」
周鶴庭喉結動了動。
我把一隻錦盒扔到他腳下。
盒中是他送我的鳳釵、玉鐲,還有成親五年來每一封情詩。
「房契是真的,我明日搬。至於周夫人的位置,誰愛坐誰坐。」
「沈雲蘅,你別後悔。」
「會後悔的是你。」
我抬手關門。
門板撞上他的肩,他踉蹌退到石階下。
這一夜,他在門外站了多久,我沒問。
天亮前,我帶著母親的殘版與烏木匣,從西城門離京。
4.
周鶴庭認定我會去外祖家。
他派人在通往金陵的三條驛道上等了七日,連我的影子都沒見到。
我走的是水路。
臨潮縣在東南海岸,離京一千四百里。母親留下的《海運錄》中,反覆出現這處地名。
船到臨潮時,海上那場風汛剛退。
碼頭倒了半片棚,溼漉漉的貨箱堆在岸邊。一個青衣男人卷著褲腿,帶人搶救泡水的書。
他從水裡撈出一冊縣誌,抬頭看見我懷裡的梨木版。
「木版不能沾海水。西街有空倉,先搬過去。」
他叫晏遲,臨潮縣新任縣令。
聽說他從前在大理寺任職,查案得罪了宗室,被貶到這裡。旁人提起舊事總替他惋惜,他本人卻成日挽著袖子修堤、曬鹽、撿破書,像從沒把京城放在眼裡。
我租下西街廢棄的鄭家書坊。
屋頂漏雨,院中長滿齊腰的野草。林伯看得直嘆氣。
我卻一眼看中了後院那口壓紙井。
井沿刻著棲梧紋。
母親用過的每張紙,右下角都有一枚極淺的梧桐水紋。尋常人看不見,浸過礬水才會顯形。
這裡便是她信中所寫的「紙出臨潮」。
鄭家老掌櫃聽見訊息,拄著柺杖找來。
「你是秦蘅君的女兒?」
秦蘅君是母親未出閣時的名字。
我點頭。
老人跪下便哭:「東家等了你太久。」
母親當年察覺賑銀賬有假,命臨潮紙坊另造了一批帶雙重水紋的賬紙。真賬用梧桐紋,假賬用並蒂蓮紋。
那批假紙,是父親身邊的幕僚訂的。
經手人姓柳。
正是蘇綰綰的舅父。
「真賬呢?」
老掌櫃搖頭:「東家說,藏在最不怕火的地方。她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們,京裡便傳來死訊。」
我望著院中那口井。
當日請人抽水,井底除去淤泥,只有幾塊被泡爛的木頭。
晏遲蹲在井邊看了片刻,忽然敲了敲井壁。
「最不怕火的地方,未必是水裡。」
石磚拆開,夾層裡露出一排銅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