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彩排開始前十分鐘,我爸越過司儀,伸手去拿本該屬於我的話筒。
他笑著說,女兒出嫁,當然得由親爹領進門。最後一排的趙琴立刻站起身——二十二年前,她也是這樣在門口擋住他踹向我的第二腳。
我抽出流程表,當著所有人劃掉“父親入場”,抬頭問她:“媽,這次換你陪我走,行不行?”
禮堂裡一下安靜了。
司儀的耳返還開著,音箱把紙張被劃破的聲音放得很大。紅筆尖卡在“林國強”三個字中間,墨洇出一小團,像一塊迅速擴大的血痂。
我爸的手停在話筒上。
“知夏,別鬧。”他仍在笑,手指卻一點點收緊,“這麼多人看著。你從小沒媽,我這個當爸的再不送你,別人怎麼說?”
我聞到了他袖口的煙味。
不濃,混著酒店新鋪地毯的膠味。可我的膝蓋先軟了一下,右耳裡像有人突然摔碎一隻碗。
八歲那年,也是這股煙味壓下來。他抓住我的後領,把我從門檻邊拎起來。我還沒來得及解釋為什麼沒站在門口迎人,鞋底已經撞上我的肚子。
我知道現在是酒店,知道四周有二十多個工作人員,知道我三十歲,不會再被一輛舊貨車拖去鎮外。
可我的身體不知道。
“林老師?”助理小孟從燈控臺後探出頭。
我抬起手。
這是我在工作現場約定的暫停手勢。所有部門立刻停下:燈光不動,音樂不進,攝像機放低,任何人都不能圍過來問我怎麼了。
周硯從舞臺右側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沒有碰我,只問:“需要我過來嗎?”
我盯著他鞋尖前那條金色地貼,數了三次呼吸。
“不用。先把無關人員請到休息區。”
我爸臉色沉了:“誰是無關人員?”
“沒有在今天彩排名單上的人。”
“我是你爸!”
他的聲音拔高時,最後一排的椅子響了一下。
趙琴已經站直。她今天穿得很不合身,一件暗紫色連衣裙,肩膀繃得太緊,裙襬卻長了一截。那是小滿去世前,她們母女一起在商場裡挑的。
她沒衝過來,也沒罵。
她只是隔著半個禮堂看我,右手按住左手腕。那裡有一道舊傷,是當年制住我爸時被門鎖劃的。
“我不陪。”她說。
我胸口剛鬆開的那口氣又堵了回去。
我爸嗤了一聲:“聽見沒有?人家知道自己什麼身份。後媽就是後媽,還真想占親爹的位置?”
趙琴的下巴抬了一下。
“不是身份的事。”她看著我,“小滿剛走兩年,我穿成這樣來給你辦喜事,心裡不得勁。再說,鎮上誰不知道我名聲?讓人拍下來,你往後做生意——”
“我的婚禮不是生意。”
說完這句,我自己先愣了。
過去八年,我替別人辦過三百多場婚禮。新人吵架,母親臨時加桌,父親喝醉搶致辭,伴郎把戒指落在高速服務區,我都有備用方案。
我的婚禮有四版流程、兩套雨天預案,連趙琴的鞋底防滑貼都裝在透明袋裡。
可我爸突然出現時,我第一反應仍是別把場面弄難看。
別讓客戶知道。
別讓周硯後悔。
別讓別人發現,我這個專門替人安排幸福的人,連誰有資格牽我的手都沒安排明白。
“今天先到這裡。”我把話筒從我爸手裡抽出來,“彩排暫停。”
“你敢為了一個外人停婚禮?”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其實不大,甚至比許多著急的新郎拉人時輕。可那一瞬,我的胃縮成一團,禮堂天花板忽然變得很低。
趙琴往前邁了一步。
周硯也動了。
我先把手抽了出來。
“別碰我。”
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爸像被燙到似的鬆開手,又很快露出受傷的表情。
“行,行。養你這麼大,碰一下都不行了。”
他轉身走出禮堂,故意把兩扇門推得撞上牆。
我聽見那聲巨響,卻沒有蹲下。
小孟按我教過她的流程,開始安排各組撤場。周硯走到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問:“現在可以抱你嗎?”
我搖頭。
他就把一瓶沒開封的水放在我手邊。
趙琴還站在最後一排。
“你回去吧。”她說,“你爸那脾氣,過兩天就消了。婚照該發發,酒該辦辦,別為了以前那些事折騰。”
“小滿的東西收完了嗎?”
她眼神閃了一下。
“差不多。”
“你每次說差不多,就是一點沒動。”
“誰說的?”
“你去年把她的毛衣從東櫃挪到西櫃,也說收完了。”
趙琴不吭聲,彎腰去拎腳邊的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她從鎮上帶來的雞蛋、兩包米糕,還有一雙給周硯買大了兩個碼的拖鞋。
她永遠用不合時宜的東西代替話。
我把流程表折起來,斷口朝裡。
“婚禮先停一週。我跟你回去。”
“你回去幹什麼?房子一股黴味。”
“收小滿的東西。”
“用不著你。”
“那我就坐著,看你從東櫃搬到西櫃。”
趙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那時我以為她要打我,嚇得雙臂抱頭。後來才明白,她瞪的是我身後那個剛剛踹倒我的男人。
周硯去開車。
我走過空蕩蕩的入場通道,把貼著“父親等候位”的地貼一點點撕下來。膠粘得很牢,指甲邊緣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