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我劃掉了親生父親_第6章 包到最後
包到最後,趙琴忽然說:“我不去。”
“去哪兒?”
“你的婚禮。我不陪你走。”
我放下手裡的餛飩。
“為什麼?”
“我這名聲,站你旁邊讓人笑。你爸鬧起來也難看。你們年輕人好好辦,我在家給你留飯。”
她把一隻包破的餛飩扔進自己碗裡。
“反正門在哪兒,你知道。”
我想告訴她,我不是在向她報恩。
可如果她不願意,強迫她站到燈下,也只是另一種接管。
我把那句話嚥下去。
“好。”我說,“但你可以再想。”
趙琴沒抬頭。
“不想。”
她的手卻把同一張餛飩皮捏破了兩次。
第二天,我們整理小滿的衣服。
趙琴定了三個紙箱:留、送、扔。
十分鐘後,“留”的箱子滿了,“送”裡只有一件沒穿過的外套,“扔”還是空的。
我拿起一雙磨破底的布鞋。
“這個呢?”
“還能補。”
“她已經不穿了。”
趙琴瞪我。
我沒有退,也沒有把鞋扔掉。
“你想留就留。不是因為鞋還能補,是因為你捨不得。”
她嘴唇動了一下。
“捨不得怎麼了?”
“沒怎麼。可以捨不得。”
她抱著那雙鞋坐到床邊。
小滿去世後,所有人都勸趙琴想開。親戚說她這些年夠苦,孩子走了反而是一種解脫;鄰居說她還有兒子和繼女,日子得往前看。
我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安排葬禮、核對證件、退掉小滿沒用完的藥,做了所有正確的事。第三天,我就回城接了一場婚禮。
那場新娘的捧花用了藍色飛燕草。
我站在宴會廳後門,看見花心的顏色,忽然想起小滿說“藍的是回家”。我去洗手間吐了十分鐘,回來照樣把敬酒時間控制在二十二分鐘內。
我把能工作當作沒事。
趙琴把能做飯也當作沒事。
“她走那天,是不是疼?”我問。
“醫生給了藥。”
“她怕嗎?”
“怕。”
趙琴低頭摩挲鞋邊。
“她找你。說藍釦子姐姐怎麼還沒回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推了進來。
“你沒告訴我。”
“你在外地辦活動,趕回來也——”
“你應該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多一個人急。”
我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
趙琴也猛地起身。
我們隔著三個紙箱,誰都沒有說話。
我想責怪她。
想問她憑什麼替我決定要不要聽見妹妹最後找我。可我看見她緊握的手,突然明白,她不是不信任我。
她是不相信悲傷可以被兩個人一起承擔。
“黃燈。”我說。
這是昨晚剛寫下的詞。
趙琴皺眉:“什麼燈?”
“暫停十分鐘。我們都別走。”
“毛病。”
她罵了一句,卻坐了回去。
我扶起椅子,坐在門邊。
十分鐘裡,院外賣豆腐的車經過,喇叭喊了三遍。陽光從窗格移到紙箱邊緣。
趙琴先開口。
“我怕你恨我。”
“我現在有一點。”
她點頭。
“應該的。”
“但我不會因為恨這一點,就不要你。”
她抬起頭。
我喉嚨很痛,仍把話說完。
“以後關於我的事,不要替我決定。包括壞訊息。”
“知道了。”
“你可以問我。”
“嗯。”
“你也可以告訴我你怕。”
趙琴立刻反駁:“我怕什麼?”
我沒有拆穿。
我從紐扣盒裡找出那顆藍紐扣,放在小滿的布鞋裡。
“這個留。”
趙琴把鞋抱緊,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這個在街上與男人對峙、在飯桌上拍得碗筷亂跳的女人,哭起來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往裡縮。
我坐到她旁邊。
沒有抱她。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把額頭抵到我肩上。
“小滿沒享多少福。”她說。
“她喜歡坐公交,喜歡海苔,討厭軟面,記得我週五回家。”
“她還喜歡你。”
“我知道。”
“她不是報應。”
“她當然不是。”
趙琴哭了很久。
午後,林浩過來。他沒替父親說話,先在小滿的照片前放了一袋海苔。
“她以前總搶我的。”
“是你先藏她的。”趙琴說。
林浩笑著掉了眼淚。
我們最後留下兩箱,送出半箱,扔掉了三件嚴重黴壞的衣服。
沒有誰因此背叛小滿。
傍晚,我重新開啟婚禮流程。
我把規模從二百人改成三十六人,取消所有長輩致辭,把入場欄留空。
“我再問一次。”我把平板遞給趙琴,“你願不願意來?”
“讓我講話嗎?”
“不用。”
“要穿那條紫裙子?”
“你想穿什麼都行。”
“你爸會鬧。”
“我處理。”
她盯著空白的入場欄。
“我不是你親媽。”
“我邀請的不是血緣。是那個讓我後來每次都能進門的人。”
趙琴把平板推回來。
“我想一晚。”
“好。”
這一次,我沒有催她給出讓我安心的答案。
手機震了一下。
林國強發來一段語音。
“明天下午我會去彩排。你要當著外人糟蹋你爸的臉,我也當著外人把話說清楚。誰生的你,誰養的你,不是趙琴耍幾下威風就能改。”
趙琴伸手:“給我,我跟他說。”
我把手機按滅。
“不用。”
“你應付不了他發瘋。”
“二十二年前應付不了。”
我看著她。
“這一次,你不用替我擋。”
趙琴臉色沉下來:“我不是不去。”
“你可以去。但站在我旁邊,不站在我前面。”
她沉默了很久。
“行。”她說,“你要是說停,我就停。”
我第一次從她嘴裡聽見這句話。
不是“別怕”。
不是“我替你”。
是我說停,她就停。
這比所有承諾都更像愛。
第二次彩排,沒有賓客。
禮堂裡只有我、周硯、趙琴、林浩和六名工作人員。場地方經理提前知道可能發生家庭衝突,兩名安保留在側門,不圍觀,也不主動接觸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