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我劃掉了親生父親_第2章 撕到最後一寸時
撕到最後一寸時,趙琴忽然蹲下,替我按住地貼另一頭。
“慢點。”她粗聲粗氣地說,“別又把手弄破。”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鎮上的舊房子換過兩次門,門檻還在。
水泥磨得發白,中間有一道月牙形的缺口。趙琴拿鑰匙時,我下意識站到右邊,給自己留出往院外跑的位置。
周硯看見了,沒問。
他把行李放在門外,等我點頭才提進去。
“講究真多。”趙琴嘟囔,“自家門還要請。”
她嘴上嫌棄,腳卻把門撐得很穩。
八歲以前,我進門先看鞋。
林國強的黑布鞋鞋尖朝外,說明他剛回來,酒勁還在;鞋尖朝裡,說明他已經睡下;鞋不在,我才能把書包放到桌上,而不是先塞進柴垛。
我五歲那年,親媽被他打走。她後來寄過兩次錢,錢都被他拿去喝酒。再後來,她去了哪裡,沒有人告訴我。
村裡人說,一個女人連孩子都不要,肯定有她的難處。
他們也說,林國強就是脾氣急,做父親的哪有真想害孩子。
可他真的把我丟過一次。
那天他在運輸隊結了工錢,喝到半夜。我把鍋裡最後一碗麵留給自己,他醒來沒找到吃的,揪住我的頭髮往牆上撞。
我記得灶臺上有半塊沒切完的南瓜。
記得煤油燈倒了,火苗舔到桌腿。
再醒來時,車廂鐵板冰得像一層河。我蜷在舊貨車後面,頭頂是樹影,遠處有狗叫。
他把我扔在鎮外廢棄的採石場。
天亮後,巡山的老賀叔發現我,把外套裹在我身上,一路背到村部。村幹部在院裡訓了林國強一個上午。
他點頭,認錯,保證。
回家後,他三個月沒再動手。
第四個月,他把我按在水缸邊,問我是不是又想讓全村看他的笑話。
所以聽說趙琴要進門時,我沒有覺得有人來救我。
我聽見的是另一個危險。
趙琴在鄰鎮很出名。有人說她拿菜刀追過前夫,有人說她砸過婆家的門窗。她帶著一個腦子“不靈光”的女兒,租不到房,也找不到穩定工作。
大人們在井邊笑,說兩個愛動手的湊一對,正好別禍害別人。
我那時不懂什麼叫汙名。
我只知道,一個林國強已經能把我丟進採石場,再來一個趙琴,我可能活不到九歲。
他們沒有擺酒。
那天下午,趙琴揹著兩個蛇皮袋,小滿抱著一隻鐵皮餅乾盒,從巷口走過來。
我躲在灶房,不敢去迎。
林國強當著新妻子的面覺得丟臉,衝進來把我扯出去。
“死人啊?不知道叫人?”
我剛喊了一聲“阿姨”,他的腳已經踹到我腹部。我摔在門檻上,右掌按進碎瓦片。
他抬腳要踹第二下。
趙琴把蛇皮袋一丟,跨過我,肩膀撞進他胸口。她沒拿刀,也沒掄棍子,只用兩隻手扣住他的手腕,反壓到門框上。
“你再動她一下。”
她聲音很響,院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國強罵她多管閒事。
“她是我閨女,我管孩子輪得到你?”
“從今天起,她住的屋、吃的飯、上的學都有我一份。你要打她,就先把我這份日子砸了。”
“你還真把自己當她媽?”
“我不當她媽也看不慣大人拿孩子撒氣。”
林國強掙了一下,沒掙開。
趙琴把他的手往門框上又按緊半寸。
“我先說清楚。第一,不打孩子。第二,誰吃飯誰幹活,別拿小丫頭當長工。”
她把林國強的手腕往門框上又壓緊半寸。
“第三,上學的錢不許碰。你答應,今晚我進門;不答應,我帶兩個孩子走。”
我趴在地上,手心的血順著水泥縫往下淌。
小滿蹲在我旁邊。
她大概十歲,卻只會說很短的話。她開啟鐵皮盒,從裡面拿出一顆黃色紐扣,放在我流血的手邊。
“太陽。”她說。
趙琴回頭看見我的手,臉更兇了。
“還不去拿水!”
我嚇得縮了一下。
她罵的是林國強。
他真的去打了水。
那晚趙琴沒有睡。她把兩個女孩安置在裡屋,自己坐在門邊,腳旁放著一隻搪瓷盆。林國強在外屋翻身,她就咳一聲。
我也沒睡。
我一直等她露出傳聞裡的樣子。
第二天,她嫌我掃地慢,把掃帚奪過去塞給林國強。
“她要遲到了。”
第三天,林國強喝了酒,手剛抬起來,趙琴把飯桌一拍。
“想清楚。”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一個月後,他發現我把兩毛錢買成練習本,罵我賠錢貨。趙琴把裝學費的信封縫進自己圍裙內層,又把家裡的賬一筆筆寫在掛曆背面。
她的字很大,歪歪扭扭。
“知夏學費,誰動誰補雙倍。”
半年後,林國強第一次蹲在院裡洗全家的碗。鄰居趴在牆頭笑,他臉漲得通紅。
趙琴把一盆沒洗的衣服又放到他腳邊。
“笑又不替你幹活。”
她確實脾氣壞。
我作業寫錯,她會說我腦子是不是落在學校;小滿把飯撒了,她會一邊擦桌子一邊罵這日子沒一刻消停。
可她從不碰我們一下。
她罵完會把小滿的飯重新拌好,也會把我的錯題本放在灶臺最乾燥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我放學走到巷口後,不必先判斷今天能不能回家。
門從一個陷阱,變成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