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我劃掉了親生父親_第3章 當年的我用了很久才明白
當年的我用了很久才明白,這件事比任何溫柔的話都珍貴。
現在,趙琴推開裡屋櫃門,黴味和樟腦丸氣味湧出來。
小滿的毛衣疊在左邊,右邊放著幾十只透明袋,每袋裝一種顏色的紐扣。
“不是說收完了嗎?”我問。
趙琴背對著我。
“收了。”
“這叫什麼收了?”
她伸手把一隻袋子壓平。
“從床上收到櫃裡,也是收。”
我想笑,鼻子卻先酸了。
周硯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趙琴看見地上那隻紅色紐扣滾到我鞋邊,彎腰去撿。她蹲得太快,膝蓋響了一聲。
我也蹲下。
我們兩個人的手同時碰到紐扣。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你拿吧。”她說,“小滿以前最喜歡給你紅的。”
我把紐扣握在掌心。
二十二年前,她女兒給了我一顆黃色的太陽。
二十二年後,她還是沒學會怎麼把失去說出口。
我沒有催。
我關上身後的門,和她一起坐在櫃子前。
小滿不是一直喜歡紐扣。
她十二歲以前最喜歡公交車報站。鎮上只有兩條線路,她能在院子裡坐一下午,等遠處喇叭模糊地喊“供銷社到了”。
她會跟著重複,聲調總慢半拍。
後來公交車換了錄音,她哭了三天。趙琴罵新錄音難聽,第四天卻帶她從起點坐到終點,一站一站重新記。
我上初中後住校,每週五回來,小滿都在門口等。
她不問我考了多少分,只檢查我校服上的扣子。少一顆,她就從鐵皮盒裡挑一顆顏色最接近的,讓趙琴縫上。
有一次我的白襯衫掉了釦子,她偏給我一顆藍的。
我嫌難看,她抱著盒子不肯換。
“藍的是回家。”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說。
後來每次住校,我都會摸那顆藍紐扣。教室熄燈以後,整層樓都安靜,我摸到它,就知道週五有一扇不會把我踹出去的門。
趙琴從櫃底拖出鐵皮盒。
盒蓋已經生鏽,畫著褪色的餅乾。裡面一共一百八十七顆紐扣,是小滿去世前按顏色分好的。
我數到第六十二顆時,院門響了。
林國強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條魚。
“都在呢?”他看見周硯,立刻堆起笑,“小周第一次來老家吧?晚上別走,我給你露一手。”
周硯看了我一眼。
我還沒說話,趙琴已經接過魚,扔進水盆。
“誰讓你買這麼大的,三個人吃得完?”
林國強笑著說:“女婿來了,三個人?”
他把自己算進去,也把我和周硯的婚事算回了正常軌道。
我合上紐扣盒。
“你怎麼知道我們回來?”
“小浩說的。”他拉過一把椅子,“彩排那點事就算了。我當爸的還能真跟你計較?請柬給我幾張,運輸隊老同事要來。”
“婚禮暫停了。”
“暫停又不是不辦。”
“重開以後也不需要你發請柬。”
他的笑淡了。
“知夏,你非要翻舊賬?”
“我今天沒有翻。”
“那你劃掉我幹什麼?小時候打你兩下,你記到三十歲?誰家孩子沒捱過揍?”
房間裡的空氣像突然被抽走。
我看見趙琴放魚的手停在水裡。水很涼,她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來。
周硯往我這邊轉身,仍沒有插話。
“兩下?”我問。
“我那時候喝酒,手上沒輕重。可我也供你吃供你穿。你現在辦婚禮,我四處跟人說我女兒有本事,你還想怎麼樣?”
“你把我丟在採石場。”
林國強皺眉,像在回憶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
“不是把你接回來了嗎?”
“是老賀叔把我揹回來。”
“最後不也沒事?”
趙琴猛地把魚按回盆裡,水濺了他一褲腿。
“滾出去。”
“我跟我閨女說話。”
“她讓你來了嗎?”
林國強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
“趙琴,你別以為這些年我讓著你,就是怕你。”
“你可以不讓。”
她甩掉手上的水,聲音不高。
“門在那兒。你要是想試試還能不能在這個屋裡對孩子撒野,現在就試。”
林國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掃過周硯,最後回到我臉上。
他沒有抬手。
“一家人被你教得六親不認。”
他說完走了。
這一次門沒有撞牆。他甚至記得把門帶上。
趙琴盯著門栓,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撈魚。
“晚上燉了。”她說,“死了放到明天不好吃。”
我想問她,剛才是不是也害怕。
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我一直把她當成不會怕的人。好像只有這樣,當年那個八歲的我才算真的安全。
周硯出去接電話。
趙琴坐回櫃子前,把剩下的紐扣分成兩堆。
“小滿病得重的時候,最擔心這盒東西沒人要。”她說,“我說破釦子誰稀罕,她就哭。”
“她不是擔心紐扣。”
“那擔心什麼?”
“擔心她不在以後,我們不記得她。”
趙琴手裡那顆白紐扣掉了。
她彎腰找,找了很久。紐扣就在她膝邊,她卻像看不見。
我把它撿起來,放回盒裡。
“我記得她不吃煮得太軟的面。”
趙琴低著頭。
“記得她怕吹風機。”
“她怕那個聲音。”
“記得她把我的藍釦子叫回家。”
趙琴的肩膀動了一下。
“她還記得你每次回來給她帶海苔。
你有一回忘了,她整晚不看你。”
我笑了。
趙琴也笑了一聲,下一秒卻用手背用力抹臉。
她不准我看,站起來去廚房處理魚。
周硯在院裡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