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我劃掉了親生父親_第4章 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
“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他說。
我胃裡一沉:“你什麼時候給過他號碼?”
“訂婚宴賓客表上有。他說想單獨聊聊。”
“你答應了?”
周硯停頓了一瞬。
“我說可以先聽聽。”
我掌心那顆紅紐扣被攥出一道印。
剛才面對林國強時,我沒有退。
可聽見周硯這句話,我忽然比剛才更冷。
因為暴力會撞門。
而接管常常拿著鑰匙,說它只是想幫你。
我和周硯第一次約會,他提前十分鐘到。
那時我覺得這是優點。
後來同居,他會替我把電費設成自動扣款,把冰箱裡過期的調料扔掉,在我連續加班時直接給助理打電話取消晚上的客戶會。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體貼。
可它們落在我身上,像一隻只看不見的手,慢慢把方向盤握了過去。
我知道周硯不是林國強。
正因為知道,我才更難解釋為什麼會害怕。
“你想聽他說什麼?”我問。
院子裡起了風,晾衣繩上的空衣架互相碰撞。
周硯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想知道他會不會在婚禮上繼續鬧,也想把你的要求說清楚。”
“我的要求為什麼要你說?”
“我不是替你決定。我只是想提前處理風險。”
“你已經決定了要聽。”
他張了張嘴。
“知夏,我以為——”
“你以為你比我更能處理他。”
“我沒這麼想。”
“可你做的是這件事。”
我的聲音越來越快。工作裡一旦出現事故,我也是這樣,一條一條往外報,直到所有人都沒機會打斷。
周硯看著我,沒有辯解。
這反而讓我更憤怒。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老了,看起來挺和氣?覺得我們結婚以後,總得把兩邊長輩關係維持好?”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先問我?”
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習慣把解決問題當成負責。”
這不是我準備好的答案。
我準備了很多反擊:他若說為我好,我就告訴他這三個字有多可怕;他若說父女沒有隔夜仇,我就立刻收拾行李;他若說婚禮不能沒有父親,我就取消婚禮。
可他只承認自己越界。
我一下沒了力氣。
“我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好。”
“不是讓你去找我爸。”
“我明白。”
他退到院門外,把門虛掩著,沒有開車走。
我回到裡屋,趙琴正把櫃子最下層的紙箱往外拖。
“吵完了?”
“你都聽見了?”
“你那嗓門還用聽?”
我幫她抬紙箱。
箱底受潮,一抬就裂開。舊掛曆、信封和小滿的畫冊散了一地。
一張泛黃的紙滑到我腳邊。
那是趙琴剛進門第二年寫的家務表。
林國強:挑水、洗碗、劈柴。
趙琴:做飯、趕集、照顧小滿。
林知夏:寫作業、整理書包,週日擦桌子。
最下面還有一行大字:孩子的活做完才能玩,大人的活做不完不準賴孩子。
“你還留著?”
“墊箱底忘了扔。”
她伸手來搶,我躲開。
紙後面粘著三個學費信封。每個封口都用線縫過,針腳粗得像蜈蚣。
“以前他拿過我的學費,是不是?”
趙琴低頭整理畫冊。
“拿過一次。”
“你怎麼弄回來的?”
“把他新買的收音機賣了。”
“他沒跟你打?”
“打了。”
我的手停住。
記憶裡,那一年趙琴的左眉腫了很久。她說趕集時從三輪車上摔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幹什麼?讓你上課惦記?”
“你受傷也跟我有關。”
“跟你沒關係。是他動手,跟他有關係。”
她說得太理所當然,我喉嚨發緊。
許多大人面對孩子受傷,會問孩子做錯了什麼。
趙琴面對自己的傷,只認施害者的責任。她從沒拿那道傷向我索取感恩。
院門又開了。
林浩抱著一箱礦泉水進來,額頭都是汗。
“姐,周哥怎麼坐外面?”
“我們在談事情。”
“爸說你把他從婚禮名單刪了?”
趙琴抬頭:“誰讓你來當說客?”
“我沒當說客。”林浩把水放下,“我就是不明白。爸這些年對我們都挺好,姐結婚他高興得幾天沒睡。以前的事,能不能別在婚禮上——”
“別在婚禮上什麼?”我問。
他看見我手裡的家務表,聲音低下來。
“別弄得大家都難看。”
我把紙遞給他。
“你小時候誰接你放學?”
“爸啊。”
“誰給你做飯?”
“爸也做。”
“誰給你洗鞋?”
“有時候還是爸。”
他說得坦然,沒有撒謊。
我忽然很累。
“我八歲時,他把我丟在採石場。你八歲時,他每天騎車接你。我們認識的是兩個父親。”
林浩臉色白了。
“爸說那次是你自己跑出去——”
趙琴把畫冊重重放進箱子。
“他放屁。”
“媽。”
“你姐頭上都是血,是老賀揹回來的。村部還有記錄。那時候你沒出生,不知道不丟人。拿你知道的去蓋她知道的,才丟人。”
林浩張著嘴,很久沒說話。
他低頭看那張家務表。
“爸真的洗過這麼多年碗?”
“不然呢?”趙琴說,“你以為他天生愛乾淨?”
林浩鼻子發紅,像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沒有繼續證明。
我過去總想讓他理解。同一個父親怎麼能在一個孩子的記憶裡是野獸,在另一個孩子那裡會修腳踏車、煮雞蛋、雨天送傘?
現在答案就在那張紙上。
林國強不是忽然變好。
是有人在他每次抬手時拍桌子,在他拿走學費時賣掉收音機,在他把家務推給女孩時把掃帚重新塞回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