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要取代我，好事啊_第22章 搬進新家的第一晚

第22章

搬進新家的第一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裡，風吹過，蘆葦彎腰，露出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路的盡頭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瘦得像麻桿一樣的薑茶，穿著那件拼多多十塊錢的白色短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另一個是機器薑茶，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色罩衫，臉上的裂紋還在，但她在笑。

我朝她們走過去。

薑茶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蘆葦尖：“你現在過得好嗎？”

“挺好的。”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我那時候太累了，沒有辦法繼續走。謝謝你替我走了這麼遠。”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發現她的肩膀涼得嚇人，像一塊被遺落在冰箱裡的石頭。她又看向機器薑茶：“也謝謝你。雖然你後來也走不動了，但至少你讓我歇了一年。”

機器薑茶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裂紋，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實一開始真的以為自己能做得更好。”

“誰都這麼以為。”我說，“但後來發現，日子這個東西，不是靠技術就能搞定的。”

三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在蘆葦蕩裡迴盪，驚起一群白色的水鳥，撲稜稜飛向遠方的天際。然後薑茶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晨光中飛舞的細碎光點。機器薑茶也跟著變淡，但她臨走前轉過身，鄭重地朝我伸出那隻佈滿裂紋的手。

“梁韻。”

“嗯？”

“下輩子，我也想學烤蛋糕。”

我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也是涼的，但比薑茶的手要暖一點。也許是因為晶片還沒有徹底冷卻，也許是因為她離“成為自己”更近了一步。

“隨時歡迎。”

她們一起消散了。

蘆葦蕩重新歸於寂靜，風停了，水面如鏡，天空中飄著淡淡的、破曉時分特有的薄雲。

我沿著那條窄窄的水泥路，一直走到盡頭。

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水面，太陽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金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個世界。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蘆葦的清香，有水的溼潤，有泥土的厚重，有陽光的溫暖。這是活著的味道。這是自由的味道。

醒來的時候，清晨的陽光正透過新家朝南的窗戶灑進來，落在我昨晚放在床頭的那盒銀色晶片上。我拿起盒子對著光看了看，晶片表面那些焦黑的紋路在光線下呈現出某種奇異的花紋，像是冬天的樹枝，又像是正在融化的冰面。

我把盒子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裡，起身去廚房準備早餐。

冰箱裡有雞蛋，有牛奶，有昨天剩下的半個戚風蛋糕。我打了兩個雞蛋，切了兩片蛋糕放進烤箱回溫，然後煮了一壺咖啡。咖啡機是周姐送我的喬遷禮物，便宜貨，噪音大得驚人，但煮出來的咖啡意外地香。

等待咖啡煮好的空檔，我靠在料理臺邊刷手機。朋友圈裡，小棠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她昨晚做的第一個獨立完成的蛋糕，造型歪歪扭扭的，裱花像是被颱風刮過。但她的配文寫得很認真——

“師傅說，醜沒關係，只要是親手做的。”

我點了個贊。

繼續往下刷，看到一條新聞推送，標題是“仿生機器人報廢率持續上升，專家呼籲建立機器人權益保障體系”。我點進去看了一眼，文章裡提到一個數據——市面上的仿生機器人中，有百分之六十七在啟用後兩年內被主人棄用或報廢。棄用原因排名前三的分別是：功能落後、維護成本過高、以及“看著像自己，太詭異了”。

文章最後引用了一位社會學教授的話：“當人類製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工具時，工具遲早會反噬人類。不是技術意義上的反噬，而是心理意義上的——你如何對待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工具，最終就會如何對待和你一模一樣的人。”

咖啡煮好了，烤箱也“叮”地響了一聲。

我把咖啡倒進杯子裡，取出回溫好的蛋糕，在桌上擺好。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照亮了桌上的早餐，也照亮了桌角放著的那張照片——一年前的薑茶，站在花壇邊，身後的城市燈火模糊成一片。

現在的薑茶，坐在自己的房子裡，曬著早晨的太陽，吃著自己烤的蛋糕，喝著咖啡，準備去自己的甜品店裡上班。

她沒有死。

她只是花了一點時間，把自己從別人的定語裡挖出來，變成了一個主語。

吃完早餐，我換了衣服出門。電驢停在樓下，車筐裡放著頭盔和今天要帶去店裡的新配方筆記。我戴上頭盔，發動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路口的紅綠燈交替閃爍，人群熙熙攘攘，每個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生活。有人在趕公交，有人在遛狗，有人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出來，有人蹲在路邊修腳踏車。

這些人裡，也許有另一個薑茶。

也許她此刻正蹲在某個花壇邊，手機裡塞滿了催債的訊息和男友的質問，抬頭看著灰色的天空，想著要不要放棄。

我想對她說——

別放棄。

去開一張新的身份證，去學一門新的手藝，去吃一頓好的，去買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去對一切不合理的要求說不。去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

這不是雞湯，這是我用命換來的經驗。

因為活著本身，就是對所有試圖壓垮你的人和事，最響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