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要取代我，好事啊_第13章 城北的橋叫永定橋

第13章

城北的橋叫永定橋，橫跨一條不算寬的運河。我到的時候，橋面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的藍紅燈光交替閃爍，把初夏的夜切割成冰冷的碎片。

一個穿反光背心的警察攔住我：“前面是事故現場，不能進去。”

“我是她姐姐。”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那種見慣了家屬崩潰的審慎。他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後示意我跟他走。

橋下的河面被探照燈打得雪亮，一艘橡皮艇正在水面作業。河兩岸是半人高的蘆葦叢，夜風一吹，蘆葦彎腰，露出泥濘的灘塗上躺著的一個人形輪廓。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但走近了才發現，躺在灘塗上的不是機器薑茶，而是一個渾身溼透、正在劇烈咳嗽的男人。

林宇舟。

他全身都是淤泥，頭髮糊在臉上，膝蓋以下的褲腿被河底的碎石割得稀爛。兩個急救人員正把他往擔架上抬，他拼命掙扎，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像一隻被撈上岸的落水狗。

“他跳下去救人的，”警察在旁邊解釋，“結果水位太淺，兩個人都拍在淤泥裡了。你妹妹被拉上來的時候還有意識，那位先生傷得比較重，可能骨折了。”

“她不是我妹妹，”我說，“她是......”我頓了一下，把“機器人”三個字吞了回去，“她現在在哪？”

警察指了指救護車。

我繞過擔架上的林宇舟，他的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精準地鎖定了我。那張被泥水糊住的臉忽然扭曲起來，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薑茶！”他喊我，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糲，“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

他的聲音被救護車的門隔斷了。

另一輛救護車裡，機器薑茶正裹著一條錫箔毯坐在擔架邊，身上的高領毛衣溼透了，緊緊貼在破損的仿生皮膚上。她的下頜關節完全錯位，整個下巴歪向一邊，露出內部焦黑的線纜和斷裂的液壓管。幾個急救人員圍著她，臉上的表情在“這是個人”和“這是個什麼東西”之間反覆橫跳。

“請把她的領子拉上去。”我對急救人員說，“她不喜歡別人看到那些。”

急救人員照做了。

機器薑茶抬起頭看我。她的左眼已經失去了焦點，虹膜的顏色褪成了一片死灰，右眼還能勉強工作，但瞳孔在不斷地震顫。她的發聲系統大概進了水，試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為......為什麼......來？”

我在她旁邊坐下，把溼漉漉的錫箔毯往她肩上攏了攏。救護車裡的燈光慘白，把她臉上的每一條裂紋都照得纖毫畢現。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說，“我是來找你算賬的。”

她的右眼閃爍了一下，發出一個類似苦笑的表情訊號，但因為下頜錯位，這個表情執行得非常失敗，看起來更像是面部肌肉的隨機抽搐。

“算......什麼......賬？”

“你替我擋了刀，我謝謝你。”我把她的高領往上又拉了一點，遮住脖子側面那個窟窿，“但你欠我一句真話。”

機器薑茶沉默了。急救車的發動機開始轟鳴，車身微微震動，她的機械關節隨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冬天裡被凍裂的塑膠管。

“你......想問......什麼？”

“你跳下去之前，給我發的那條訊息，”我盯著她那隻還能正常工作的右眼，“你說你知道該怎麼做了。你想做什麼？你覺得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你覺得死了就能把欠我的還清？”

她的右眼急促地閃爍著，光點在灰敗的虹膜上跳動，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逃避回答。急救車拐了個彎，慣性讓我們同時歪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我，輕得像一團空心蘆葦。

“我......不想......還清。”她終於擠出了這四個字。

我一愣。

“你......說的對。”她的聲音越來越破碎，“活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但是......我沒有活路。我是......被製造出來的。我的......全部程式......都是為你......設計的。你走了......我只能......成為你。”

她伸出那隻關節僵硬的手，試圖碰我的袖子。

“我......嫉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