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要取代我，好事啊_第14章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
第14章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急救車狹小的空間裡，在醫用儀器的滴滴聲中激起無形的漣漪。
“你可以......說不。你可以......變成梁韻。你可以......烤蛋糕。你可以......重新開始。”她每說一個短句都要停頓很久，冷卻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而我......只能重啟。重啟了......還是薑茶。永遠是......薑茶。”
急救車在醫院急診門口停下。後門被從外面拉開，夜風裹著消毒水的氣味湧進來。擔架被抬走，有人在大聲報著生命體徵資料，有人在喊骨科醫生。混亂中，機器薑茶被兩個護工扶著下了車，她的腿好像也出了問題，走路的時候左腿拖在地上，發出一道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我跟在後面，看著她被帶進急診室。
醫生拉開她的高領毛衣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脖子側面的窟窿比下午在貓咖看到時又擴大了一圈，邊緣的仿生組織已經徹底壞死，露出裡面錯綜複雜的機械結構。更糟糕的是，她的胸口處也出現了一大片不規則的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
“這是什麼情況？”醫生問我。
“她是仿生機器人，”我說，“型號AI-8702，去年七月啟用的。”
醫生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對護士說了句什麼。護士跑出去，幾分鐘後帶回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寫著“醫療器械科”。
中年男人圍著機器薑茶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核心晶片過熱，”他用筆尖輕輕敲了敲她胸口隆起的位置，“這裡面的溫度至少是正常值的五倍。如果繼續執行，晶片可能會熔燬。”
“能修嗎？”我問。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我不是修機器人的，我是修CT機的。”
機器薑茶忽然抬起手，抓住了我的袖口。她的手指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與其說是抓住，不如說是僵硬地搭在上面。
“不修。”她說。
“什麼？”
“不修了。”她的右眼忽然恢復了片刻的清晰，瞳孔不再震顫，直直地看著我，“你說的......下輩子。我......沒有下輩子。機器人......沒有下輩子。但是......我可以......自己選。”
“選什麼？”
“選一個......不是薑茶的......結局。”
她的手動了一下，指了指急診室窗外的夜空。今晚天氣很好，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星掛在高樓的縫隙間。
“製造我的人......把我的結局......寫好了。成為你......永遠成為你。你走了......我就永遠......成為你留下的......那個你。但是......我今天下午......從貓咖出來......忽然想通了。”
她說話越來越吃力，每吐出一個字都要停頓兩三秒。冷卻風扇已經徹底停轉了，我能感覺到她體內散出的熱度透過溼衣服，燙得嚇人。
“我不想......成為你。也不想......成為......你留下的......那個你。我......”
她忽然笑了一下。這一次，她的表情管理系統居然成功執行了這個指令——雖然下頜依然歪著，但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而溫柔。
“......想成為......自己。”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林宇舟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過來。他的左腿打上了簡易夾板，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但那雙眼睛依然又亮又瘋，像是這輩子所有的理智都在今晚徹底燒光了。
“薑茶！”他朝我喊，然後又轉向機器薑茶，“薑茶！”
兩個薑茶，他不知道該喊哪一個。
輪椅停在急診室門口，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被護士按了回去。他的眼睛在兩個薑茶之間來回掃，最終鎖定在我身上。
“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他的聲音軟下來，換上了那種我最熟悉的、帶著討好和試探的語氣，“你看，你這不是來了嗎？你剛才在救護車上，我就知道......你是裝的，你根本沒有不要我。你只是太累了，對不對？”
我沒有看他。我的目光還停留在機器薑茶臉上。
她的右眼又開始震顫了，但她還在努力聚焦，努力看著我。
“梁韻。”她第一次叫對了我的名字。
“嗯。”
“他交給你了。”
她把手從我的袖口上移開，轉向林宇舟。那個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蓄謀已久的儀式。
“林宇舟。”她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備用電源在支撐這段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林宇舟愣住了。
“你從來......沒有愛過......薑茶。你愛的......是你自己......投射在薑茶身上的......控制慾。薑茶是真人......還是機器人......對你來說......沒有區別。只要她聽話。只要她不離開。”
她頓了頓，右眼裡的光像風中殘燭一樣劇烈搖晃。
“但薑茶......從來......沒有......屬於......過你。從你給她發第一條訊息......檢查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屬於你了。”
“她屬於她自己。”
“梁韻......也是。”
她的聲音驟然中斷。仿生眼球裡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從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熄滅，像一顆星星在夜空中緩緩閉上眼。
胸口的隆起處“噗”地冒出一股白煙，帶著燒焦的塑膠味。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急診室的鐵架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薑茶——！”
林宇舟從輪椅上摔下來，拖著一條斷腿往床邊爬。他抓住機器薑茶的手，那隻看似柔軟實則冰冷的手已經徹底失去了動力，像一個被抽掉電池的玩具，軟塌塌地垂在他的掌心裡。
醫生們圍上來，有人喊著拿滅火器，有人去拔電源，有人試圖把林宇舟拽回輪椅上。整個急診室亂成一團，而我在混亂中看見了機器薑茶臉上最後定格的那個表情。
她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