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要取代我，好事啊_第19章 機器薑茶的終末處理

第19章

機器薑茶的“終末處理”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進行的。

我請了半天假，騎著電驢去了名片上的那個地址。“歸零仿生科技回收中心”開在城西的一個產業園裡，灰白色的廠房，門前種著兩排桂花樹。八月末的天氣，桂花還沒開，但樹葉已經長得很茂盛了，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斑駁的樹影。

接待我的是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她遞給我一張表格，上面要填寫機器人的型號、啟用日期、報廢原因。我在報廢原因那欄猶豫了一下，最終寫下了一行字：

“她想成為自己。”

馬尾姑娘看了一眼表格，沒說什麼，只是帶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個房間門前。

“她在這裡。”

房間不大，正中央放著一張金屬臺，機器薑茶躺在上面。她已經被清理過了，身上的淤泥和鏽跡都洗掉了，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罩衫。歪掉的下頜被複位，脖子上的窟窿也用灰色的填充材料修補過，看起來不再那麼觸目驚心。她的眼睛閉著，表情安詳，嘴角還殘留著那最後一絲微笑的弧度。

“按照流程，”馬尾姑娘說，“接下來我們會進行資料格式化，然後拆解零件。您可以在這裡待一會兒，有什麼想說的可以說。”

她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我站在金屬臺旁邊，低頭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通風系統發出的輕柔嗡鳴。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一條一條地落在白色罩衫上。

“喂。”我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你想成為梁韻。”

“梁韻也不是一開始就是梁韻的。她也是一點一點把自己從泥裡拔出來的。你才運行了一年，就放棄了。而我這個真人，用了二十五年才知道怎麼說不。”

我伸手撥了撥她額前的一縷頭髮。那頭髮是合成纖維做的，觸感和真人幾乎一樣，但仔細摸還是能感覺到細微的差異——太光滑了，沒有真人頭髮那種天然的粗糙和不完美。

“如果你真的想成為梁韻，下輩子就不要買機器人替你活了。自己活。再難也要自己活。”

我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

“再見了，薑茶。”

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馬尾姑娘遞給我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裡面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晶片，邊緣已經被燒得焦黑，但中心位置還能隱約看到微弱的金屬光澤。

“這是她的核心記憶晶片。按照規定，格式化之前我們會徵求所有者的意見。您有兩個選擇：保留，或者銷燬。”

我接過那個小盒子，放在掌心裡掂了掂。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羽毛，像一顆塵埃。

“保留吧。”我說。

走出回收中心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烈。我眯著眼看了看天，掏出手機，開啟那個已經被我遮蔽了一年多的家族群。

群裡最新的一條訊息是姜浩發的，時間顯示是今天早上。

“姐，我知道錯了，你回來吧。嫂子說了，沒有二十萬彩禮她不嫁。媽說要是娶不到這個媳婦，她就去死。”

下面跟著趙翠蘭的訊息，發的是語音，我沒點開，但語音轉文字的功能已經自動顯示了內容：“薑茶你聽著，你弟的婚事要是黃了，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然後是姜建國，難得發了一條文字訊息：“聽話，回來吧。”

我看著這些訊息，像看著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然後我打了一行字：“我是梁韻。薑茶已經死了。請不要再聯絡我。”

發完之後，我退群，拉黑了群裡所有人。

不對，留了一個沒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