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京華_第1章 與崔家世子訂親的第五年
與崔家世子訂親的第五年,他愛上了城南的沽酒女。
說那個姑娘會叉腰罵人,會為三文錢跟客人吵紅臉。
鮮活坦蕩,敢愛敢恨。
不像我這個世家女,心機深重,規矩纏身。
為娶心上人,不惜求到聖前。
捨棄大好仕途,鬧得滿城風雨,也要退婚。
我聲名盡毀,遠走西蜀。
他得償所願,迎娶佳人。
直到三年後,我奉詔回京,為痴傻的五皇子診疾。
山寺重逢。
卻見當年情深不悔的崔家世子,正神色憎惡訓斥心上人:
「你就非要在這丟人現眼嗎?」
01
一句話,眾人盡數僵住。
今日山寺花宴。
世家女眷們圍坐石案前。
吟詩作對,風雅至極。
輪到宋阿珠時,崔硯之不動聲色遞來一張紙。
她嫁入崔家三年。
並非不通筆墨。
可他怕她出醜,還是早早寫好了。
只是,宋阿珠沒有接。
她掃了一眼滿眼戲虐的幾個貴女:
「吟詩作對,是能吃還是能喝?
「諸位若是閒得慌,不如將這些花采摘送我,拿去釀酒,一罈還能賣五錢銀子。」
世家自持的風雅。
被一句直率的市井生計戳破。
不等眾人表態。
崔硯之的臉霎時沉下來。
「說了多少遍,你如今是崔家婦,不是那城南的沽酒女。
「為什麼不知分寸,盡做些丟人顯眼的事呢......」
字字誅心,盡是厭煩。
若換尋常女子,早已下不來臺。
可宋阿珠不曾落淚,也不曾辯解半句。
只是直直看向眼前人。
不知多久,一記清脆耳光響起。
周遭瞬時寂靜。
崔硯之捂著臉,望著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幾乎不可置信。
「崔世子還不去哄哄,別為這樣的小事傷和氣。
」
怕兩人鬧僵,一個夫人忙打圓場。
他沒有動。
目光穿越人群,沉沉落在我的身上。
身側的景陽郡主輕搖摺扇,勾唇一笑:
「當年為娶崔夫人,世子可是連仕途都舍了,如今又是怎麼了?」
一句話。
望向我的目光,驟然僵硬。
他想說些什麼,可終究離開了。
「溫妹妹,你離京這些年,可是錯過了太多妙事。」
眾人的議論中,我也漸漸得知一些真相。
無非是宋阿珠不懂規矩,屢鬧笑話。
一次是天性純然。
兩次是初來乍到。
那三次、四次呢!
曾經的情濃蜜意,終究成了千瘡百孔的僵持。
就如這女眷雲集的賞花宴。
作為外男的崔硯之,卻不得不陪著。
只因擔心宋阿珠言行粗鄙,惹人恥笑。
風過庭中,簷角銅鈴叮嚀作響。
不知誰感嘆了一句:
「可她向來,都是這樣一個直率的女子啊!」
「是啊,明明自己看膩了,反倒怪起枕邊人粗鄙礙眼......」
席間的嘆息,此起彼伏。
如風吹皺的春水,帶著溼漉漉的涼意。
我無意再聽。
擱下茶盞,轉身離開。
02
此番來山寺。
是拜訪隱居在此的長公主。
不想偶逢賞花雅席,耽誤一番。
念及長公主偏愛玉蘭,便折了數枝,預備供奉佛前。
剛要離去。
身後傳來一道澀啞呼喊:
「溫黎。」
本該早已下山的人,不知何時立在那裡。
望著我,目光復雜:
「為何要躲我?」
我恍惚一瞬,才想起來——
回京這些時日。
崔硯之幾番遞帖登門求見,皆被我回絕。
「崔世子說笑了。」
我斂袖後退半步,刻意拉開分寸:
「實在是諸事纏身,分身乏術。」
並非是虛言。
自從踏入京城,各府拜帖絡繹不絕。
只因立儲在即,都想透過溫家的女兒,探探西蜀父兄的意思。
沒想到,數日閉門不出。
落在他眼底,成了我的避而不見。
我不願久留,淡淡開口勸他:
「世子還是儘早下山吧。
「方才崔夫人負氣離去,想必也盼著你回府呢。」
世間女子受了委屈。
誰不盼著夫君軟言相哄、低頭遷就。
他聽罷,嘴角扯出一抹苦澀:
「能不能,不要提她......」
見我啞然。
他抬起頭,幾乎艱難開口:
「當年之事,是我年少魯莽。
「若我說......悔不當初,你信麼?」
哦?
這倒是稀奇了。
猶記當年。
他執意退婚,字字誅心:
「溫家貴女,生於鐘鼎之家又如何?一生被門第規矩裹挾,毫無生趣。」
「可阿珠不同。她長於市井,雖無家世倚仗,卻活得堅韌坦蕩。那份滾燙的煙火氣,那份鮮活的真性情,是你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不過三載光陰。
昔日誓言錚錚的人,竟說悔不當初了。
風過山寺,玉蘭落了滿肩。
他怔怔看向我,執意要一個答案。
不知多久。
我終於開口。
迎上他受傷的目光,卻輕輕笑了:
「崔世子何出此言?
「是崔夫人身上的煙火氣滅了,還是鮮活的真性情,再入不了你的眼了?」
03
崔硯之第一次提到宋阿珠,是三年前的暮春。
那時,我手中的嫁衣,已經繡到一半。
他站在窗邊,吃著我新醃的梅子,忽然搖頭笑了:
「城南宋老翁的小女兒,可真潑辣。
「有個無賴想賒賬,她拎起酒提子就往那人腦門上敲,罵他是灌了黃湯的癩皮狗。」
明明嫌棄的語氣,唇角卻輕輕翹起。
我低頭穿針,不動聲色:
「你倒記得清楚。」
他耳尖一紅,說常與同僚去那家酒肆議事。
他沒有騙我。
那時的崔硯之。
在我兄長的推薦下,領了兵部司務的差事。
宋阿珠,是和同僚喝酒時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