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京華_第6章 我奉旨踏入養心殿時
我奉旨踏入養心殿時。
帝王獨坐病榻,正對著案上厚厚一摞卷宗出神。
恰是太醫院十餘年來,為五皇子逐一留存的脈案診錄。
逐頁翻閱,字字心驚。
震怒過後的帝王,只剩下沉沉疲憊。
他抬了抬手,嗓音枯澀:
「去吧。賜她一個痛快。」
誰會想到——
下毒之人,竟是正得盛寵的李貴妃。
「何必如此呢?」
空無一人的長樂宮中。
我望向對鏡梳妝的李氏,只覺唏噓。
奪儲之爭,她是有生路的。
明明自請離京是最好的選擇,偏偏固執賠上一切。
銅鏡之中,她悽然一笑:
「溫姑娘擅觀時局、善算人心。
「可你終究算不透,一位母親為護親生骨肉,能豁出何等代價。」
時至今日,她還有什麼不明白。
就如五皇子的十年頑疾。
滿太醫院束手無策,為何溫家女進京不過半年,便有痊癒之跡。
不是五皇子的病,頑疾深重。
而是聖上親自授意,故而太醫院虛治不醫,耽擱十年之久。
極致的恨意,讓她鋌而走險。
若是敗了,那就賠上自身性命,也要拉著那人一同下地獄。
「可五皇子顧栩,不也是被你親手毀掉的?」
我看著她,字字珠璣。
她以為的報仇,何嘗不是自己的報應。
若非當年她爭寵心切,強逼年幼的五皇子御前演騎射,怎會墜馬重傷。
事發之後,得知聖上愧疚之心,屢屢刻意拖延病情,最終延誤時機,才害得親生兒子痴傻十年,不得解脫。
「我的錯我來擔,可栩兒無辜,那是他的親兒子啊!」
她幾乎撕心裂肺。
「可我的姑母,何嘗不是無辜!」
她渾身一震,身形驟然僵住。
似乎才想起來,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前塵往事。
是啊。
未得聖寵前,她只是我姑母身邊的一個宮女。
為往上爬,不惜以手段嫁禍中宮私通,設計帝后離心。
浣衣局一朝得寵,是效仿姑母風姿。
誕下皇子卻不得聖心,是當年構陷手段敗露。
如今被破格晉封為貴妃,重啟五皇子診治。
不過是往事翻篇,溫家念及五皇子無辜,才有進京診治之事。
深宮數十年。
愛恨糾纏,因果往復。
人人深陷棋局、各有執念。
可追根溯源,誰是始作俑者,誰是無辜棋子,竟一時難辨。
「聖上已然下旨,將五皇子顧栩流放西蜀。」
李氏怔怔失神。
似乎沒想到——
她追逐君恩、算計一生。
可最後呢,自己的骨肉親子,依舊要靠溫皇后的母家庇護,才得以保全餘生。
殿門即將關閉時。
身後傳來李氏癲狂的笑意:
「溫黎,我不後悔。這深宮裡,誰不是吃人的鬼......
「我死期已到,可他也活不了了,不是嗎!」
13
如李貴妃所言。
皇帝的身子越來越差了。
他所服藥量不大。
偏偏毒藥入骨,根基盡毀。
雖有兄長自西南帶來的九轉還魂靈藥,可他不願再治了。
「這條命,就當是為天下贖罪吧!
「如今的朝堂,交給皇姐和你們父親,朕是放心的!」
誰人不曾少年時。
未做帝王前。
三人也曾並肩縱馬,踏春飲酒。
只是意氣風發終有時。
一朝龍袍加身,半生權術纏鬥,卻造下種種苛錯。
終是帝后離心、姐弟陌路,兄弟反目。
晚年幡然悔過,佈下一盤棋局,卻也無力迴天。
原本暗流湧動的儲位之爭,也終於兵戈相向。
四皇子最先鋌而走險。
仗著世家扶持,調集私兵,欲借先機逼宮奪權。
可他根基淺薄,倉促起事根本難成氣候。
幾番交戰下來,被手握京營兵權的二皇子擊潰。
掃清最大障礙後,二皇子再無半分顧忌。
以清君側為名,率重兵圍堵皇城,逼帝王退位禪讓。
可沒想到——
端坐養心殿的,根本不是垂暮病重的聖上。
而是久隱西山、不問朝堂紛爭的長公主。
聖上嫡姐,也曾披甲入朝,將萬民請願書砸在帝王臉上。
手中握有皇室專屬禁軍,城府和手段,連聖上也忌憚三分,卻被二皇子無視。
只因覺得,一個年近五十的婦人,能掀起什麼風浪。
可這番輕視和不屑,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場轟動京城的逼宮政變,最終以聖上病重,長公主監國落下帷幕。
風波既定。
偏偏有一人失了蹤跡。
自二皇子奪嫡,崔硯之為求仕途,振興崔氏,將身家性命悉數押在這場宮變之中。
偏偏混亂之中,趁機脫身,全城搜捕不得。
毫無頭緒之時。
卻見崔府一名門房倉促奔來。
「崔夫人性命垂危,怕是不好了。」
宋阿珠?
西山相別後。
長公主特擬一道旨意,允宋阿珠休夫。
這段日子,卻到處尋她不得。
來不及多想。
我扯下隨身的溫氏玉佩,託人交給景陽郡主,連忙出門。
不料剛坐上馬車,腦後驟然一記沉悶重擊。
身子一軟,徹底失去意識。
14
再次睜眼,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
廢棄多年的宋家酒窖中。
我被粗實的麻繩綁在椅上,半點動彈不得。
同樣綁在此處的,還有消失多日的宋阿珠。
見我醒來。
一身狼狽的崔硯之,俯身靠近。
嗓音乾澀,透著近乎癲狂的執拗:
「阿黎,別怨我。」
「我失去過你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這些日子,全城搜捕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