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京華_第4章 似乎篤定
似乎篤定,我會妥協。
如今局勢,任誰來看:
功高蓋主的西蜀溫家,都是步步死局。
困擾我朝十年的西南之亂,即將平定。
幾次大捷傳來,聖上卻態度平平。
反而借黃河水患,提拔了與溫氏積怨多年的派系勢力。
這些年,溫家不涉黨爭。
看似明哲保身,實則奪儲之爭,將朝野半數勢力盡數得罪。
以至於京中有言:
說西蜀溫家百年基業,怕是要走到頭了。
怎麼看來:
與貴妃李氏聯手,都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扶持五皇子登基,溫家便是新朝權臣。
有野心是好事。
只是可惜——
「那個位置,娘娘爭不到的。」
「你說什麼!」
貴妃臉色驟然劇變。
只因,我戳中了她的痛處。
誰人不知:
貴妃李氏,出身微寒。
昔日不過浣衣局宮女,被醉酒的皇帝臨幸。
伴駕二十載,如履薄冰。
直至聖上有疾,忽然想起痴傻多年的兒子。
不顧眾議,一日連下兩道旨意:
一是破格晉封李氏為貴妃。
二是召我入京,為五皇子診疾。
朝夕之間,榮寵加身。
於旁人而言,只覺得烈火烹油。
於她而言,卻誤以為苦盡甘來,天恩垂憐。
想拉攏手握西南兵權的溫家,妄圖角逐儲位。
可這番算計,無疑是把親兒子往死人坑裡推。
只因,五皇子之上。
有手握京營兵權的二皇子,母家坐鎮朝堂的四皇子。
再不濟,還有個自幼喪母,養於西山的七皇子。
退一萬步講。
就算聖上有意賜婚。
論資歷和根基。
也輪不到一個幼時痴傻、母族無依的顧栩。
高高在上的人。
眼中翻湧著不甘與怒意。
我好心提醒。
「娘娘與其琢磨那個位置,倒不如想想儲位落定時,該怎麼保全自己和五皇子。
」
一句話。
她臉色煞白。
不可置信看向我。
我將眼前的紫檀木匣輕輕推回,態度恭謹:
「我若是娘娘,當務之急是趁五皇子未痊癒前,自請前往封地,守一世榮華安穩。」
話到此處。
她僵坐榻上,臉上血色盡褪。
只因也徹底明白了。
聖眷正濃如何?
不過是皇帝制衡朝局、為真正儲君鋪路的一張擋箭牌。
可用,可棄。
良久無言。
似有不甘心的掙扎。
我無意多說,斂身告退。
行至殿門,身後堪堪傳來一道苦笑:
「好一盤帝王棋局......
「只是溫姑娘看得清旁人困局,卻未必能獨善其身。」
我腳步微頓。
李貴妃說得沒錯。
溫家掌西南兵權多年,註定逃不過這場腥風血雨。
此番診疾入京,看似聖上對五皇子的器重;實則以診疾之名,將我扣在京城,牽制遠在西蜀的父兄。
風雨已起,棋盤博弈。
行錯一步,便是死局。
我如今能站在這裡,是西南還需溫家坐鎮。
「可若戰事終結呢?」
她好心提醒。
「飛鳥盡,良弓藏。」
「溫姑娘不肯結盟,他日宗族傾覆,只怕悔之晚矣。」
晚風穿殿,衣裙翩躚拂動。
我沒有回頭,字字清明:
「若這朝堂棋局,想傾覆我宗族。
「那西蜀溫家,便親手掀翻了它,重塑世道規矩。」
09
兄長寄來了家書。
他於西南深山險地,尋得一味珍稀靈藥,可依百病。
去歲翻閱醫書時,我無意提過一次。
沒想到,被他牢記在心。
戰事結束後,不忘幫我尋找。
如今來信,自然是催我歸家。
彼時京郊疫情驟起,我忙得昏天黑地。
等想起回信時,已是一個月後。
手中的筆還沒落下去,卻見景陽倉皇趕來:
「陛下病重了!」
我才知道——
就在我忙碌的這段時間。
擔心我安危的兄長,直接率軍趕赴定州。
一句「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把陛下氣到昏厥。
我匆忙往宮裡趕去。
當今聖上。
曾是父親之外,待我最親厚的長輩。
兒時我入宮頻次極多,遠比回外祖家還要勤密。
週歲之時,是他親自抱我入宮祈福;及笄前夕,亦是他親手為我行授歲禮。
可不過短短十載光景。
昔日意氣凜然的帝王,如今垂暮衰朽,再無半分君臨天下的銳氣。
軟榻之上,他目光沉沉看著我。
本以為要被遷怒。
可等了許久,他還是接過了我奉上的湯藥,徐徐飲下。
我長鬆一口氣。
宮外流言四起。
皆說溫家手握重兵,帝王暗藏刀心。
可如今形勢。
父親坐鎮西南,兄長率軍駐紮定州,直逼京師。
他肯召溫家女入宮侍疾,肯接下我親手熬製的湯藥。
就是向所有人證明,他不會動溫家。
心緒剛平復,卻聽他緩緩開口。
「溫黎,你越發像你姑姑了。」
我身子一僵。
他沒有理會,只是兀自出神。
「朕最近總是夢到子矜,她陪朕入宮那年,大概也是你這個年紀。」
世人皆知——
當今聖上一生兩後,皆是唏噓收場。
一位出身溫家,是我的姑母。
青梅竹馬,少年夫妻。
曾九死一生陪他登基建業,卻帝后離心,鬱鬱而終。
一位出身林家,亦是賢后。
有幸誕下皇家嫡子,冊封東宮。
可世家女子,終究抵不過帝王多疑,落得吞金自盡的結局。
我壓下心底波瀾:
「往事已去,聖上該好好養病。」
他沒有接話。
咳了一聲,撐著床沿慢慢坐直。
目光牢牢落向案頭那支鎏金點翠鳳釵。
那是登基之後的帝王,特意為姑母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