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秋天,那個十五年前拋棄我媽的男人回來了。
他斷了腿,是被人抬回來的。
彼時,我媽正在院裡曬辣椒。
看到他後,手止不住發抖。
我站在屋簷下,正要跑過去看,眼前突然閃過幾行字:
【別讓你媽過去!這男人裝的!腿根本沒斷!】
【他那個廠長老丈人倒臺了,欠了一屁股賭債,現在是回來找你們接盤的!】
【千萬別心軟,不然你媽這些年攢的血汗錢全得填他的窟窿!】
我整個人一愣。
下意識拽住了我媽的胳膊:
「媽,別過去!」
01
我媽還是沒忍住走了過去:
「建國?你這是咋了?」
我爸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了我媽一眼,眼淚立馬下來了:
「淑蘭,我錯了。
「麗萍她爸犯了事兒,家被抄了,麗萍帶著兒子跑了,我追她們,從樓梯上摔下來,腿斷了。」
他說著就要掙扎著坐起來:
「我想了十五年,還是你對我最好,淑蘭,你讓我回來吧,以後我跟你好好過日子。」
幾個送他來的工友也跟著嘆氣:
「嫂子,建國這回是真遭罪了。」
「麗萍那女人太狠了,捲了家裡值錢的東西就走了,連醫藥費都不給出。」
「對啊,你們好歹是原配夫妻,他現在這樣了,總不能看著他死在外頭吧?」
我媽嘴唇動了動,眼睛還是不爭氣地紅了。
瞬間,我眼前的彈幕又炸了:
【別信!他那腿是賭場的人打的,根本不是摔的!】
【他現在欠了三萬多賭債,那個廠長女兒早跟他離了,兒子也不是他的!】
【他是聽說你們村要拆遷,專門回來騙錢的!】
【你媽心太軟了,快勸她,讓她別聽那渣男胡說八道!】
我渾身一激靈。
什麼?
我爸已經伸出手,一把抓住我媽的手腕:
「淑蘭,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這十五年我做錯了,我糊塗了,你給我一個機會,後半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
他的眼淚淌進耳朵裡,看著真跟悔不當初似的。
我媽也被他說得淚眼汪汪,就在她要原諒他時:
「建國......」
我猛地衝過去,把我媽的手從他手裡拽出來,輕聲道:
「媽,他騙你的。」
所有人看見我這樣都愣住了。
我爸臉色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那副可憐相:
「明珠,你不認識爸爸了?爸爸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我冷笑回懟他:
「你什麼時候抱過我?你走的時候我還沒出生。」
我爸和我媽是親戚說親的。
那會媽媽把爸爸當成頂樑柱。
一心做好他的後盾,起早貪黑割豬草,餵豬。
誰曾想,他卷著家裡賣豬的錢跑了。
去了縣城投奔他那個當廠長的遠房堂叔。
走的那天他跟我媽說:
「淑蘭,咱倆不是一路人,你大字不識幾個,我這輩子不能困在莊稼地裡。」
我媽那時候懷著七個月的我,拽著他的行李不鬆手。
他一腳把她踢開。
我生下來四斤不到,我媽差點死在衛生院。
後來有人聽說他在縣城攀上了廠長女兒,結婚了,還當了車間主任。
我媽不相信,沒哭沒鬧,一個人種地、養豬、給人洗衣裳,把我養大。
十五年,他沒回來過一次。
後來,她漸漸信了。
現在他回來了,被人抬著。
周圍幾個嬸子看熱鬧不嫌事大,交頭接耳起來。
我爸面子掛不住,忍著疼說:
「明珠,爸爸知道你有怨氣,可爸爸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你跟你媽說句話,讓爸爸回來,以後咱們一家三口......」
「可以啊!」
我打斷他,
「那你先說說,你左腿上的傷是摔的,還是打的?
「你說你欠的錢是什麼錢?」
我爸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著我,像見了鬼。
02
院子裡安靜了。
沒掉的辣椒被秋風吹得滾了一地,沒人去撿。
我爸啞了幾秒,很快又捂住腿叫喚起來:
「哎喲,疼死我了,淑蘭,咱女兒怎麼這樣?我是她親爹啊,她連讓我進門的念頭都沒有。」
他這一叫,幾個送他來的工友趕緊打圓場:
「嫂子,孩子小,不懂事,建國是你男人,天大的錯他也是你男人。」
「是啊,他現在這樣了,你不收留他,誰收留他?」
我媽攥著圍裙角,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看得出來,她心軟的毛病又犯了。
這個女人苦了十五年,熬了十五年。
一個人把我從四斤不到的小不點養到十五歲的大姑娘。
可現在躺在地上的這個男人一哭,她眼裡的恨就壓不住了。
彈幕飄了過來:
【你媽心裡有結,她始終不敢相信,所以不要讓她再自欺欺人!】
【你爸兜裡有一張折著的紙,是賭場的欠條,金額三萬多!】
【趁他不備,搜他兜。】
我立刻看向我爸的衣兜。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左邊兜鼓出一塊。
我悄悄繞到他左側,假裝蹲下去撿辣椒,靠近時猛地伸手往他兜裡一掏。
果然有紙!
「你幹什麼!」
我爸伸手要搶。
我已經跳開了,把紙抖開,大聲念出來:
「今欠劉老三賭債三萬兩千元整,限期三個月歸還,逾期利息翻倍,欠款人:許建國。」
我一字一頓,院子裡連狗都不敢叫了。
送他來的工友們臉色變了。
幾個嬸子伸長脖子看,有人已經笑出聲:
「哎喲,欠了三萬多賭債!」
「不是說摔的嗎?原來是被人追債打的!」
「這男人真不要臉,當年嫌棄人家跑了,現在欠了債又回來找原配接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