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京華_第2章 起初只覺得有趣
起初只覺得有趣。
可後來,漸漸去得勤了。
從三五日一次,到隔日便去。
他知道自己有婚約。
可偏偏管不住西市跑的腳,惦記宋阿珠的心。
於是,提起那姑娘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隔壁鋪子說她家酒摻水,她叉腰站罵了半盞茶。
有客人想佔便宜,她拿起棍子追了兩個街頭。
那宋阿珠不僅釀得一手好酒,還有一箭射死野豬的好本事。
「對了,前日宋家酒肆的舊簾子,也換成了大紅色,垂下來跟你這嫁衣......」
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大約是想起了婚期。
望著院中的那株老槐,沉默不語。
我沒忍住。
還是去看了那姑娘。
城南酒肆的槐花,開得正盛。
街上人不多,宋記招牌迎風輕晃。
穿著水紅短衫的宋阿珠,正挽著袖子舀酒,動作幹練。
一輛驢車停下,粗布青衫的夥計賣力搬著酒罈。
一趟又一趟,碼得整整齊齊。
我站在槐樹下,看了很久。
巷口的風,將眼睛吹得乾澀。
那夥計不是別人。
正是我的未婚夫。
崔家二郎,何等矜貴。
往日繡嫁衣時,讓他幫忙穿針引線都不情願的人。
如今卻一身粗布青衣,成了酒肆的苦力。
搬酒搬得滿手泥,卻也只是拍拍土,偏頭朝那姑娘笑了一下。
第二次去,是意外。
同僚尋不到他,找到我這裡。
走到酒肆巷口,卻見幾個地痞鬧事。
酒罈被踢翻,幾人拉扯著宋阿珠往外去。
正要差人上前。
不知何時趕到的崔硯之,已緊緊將人護在懷中。
哪怕後背狠狠捱了一記板凳,也不曾鬆手。
鬧劇散了。
他顫著手,去擦那姑娘臉上的淚痕。
身形卻猛地一僵。
隔著雨簾和滿地狼藉。
看見了對面的我。
我等他解釋,或是坦白。
可等來的,只有一句寒聲質問:
「婚約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可你何苦用這些下作手段?」
一句話。
讓我如釋重負。
那件日夜趕工的嫁衣,終於不必繡了。
性情不合也好。
命數相沖也罷。
總之要尋個體面的藉口,保全兩家顏面。
可我還未開口。
崔硯之先找上了門。
04
他的真實身份,被宋阿珠知道了。
不知負氣,還是惶恐。
她對他避而不見。
兩個人的糾葛,卻成了我的錯。
不顧我名聲有損,執意上門退婚。
為這件事。
崔家伯父,動了家法。
闔族上下,輪番來勸。
就連他的同窗摯交們,也忍不住嘆氣:
「世家聯姻何其重要,你非要為一市井女子自毀前途!」
人人都知:
這樁婚約,從來不是對等匹配。
清河崔氏,名頭煊赫。
本朝卻不得聖心,族中無人實授要職。
反觀西蜀溫氏,地位顯赫,掌西南兵權。
這門親事,是祖母看中的。
她是太后的親姐姐,當世的神醫聖手。
說這話時,正在挑揀草藥:
「婚嫁之事,恰如配藥引子。強強相束是燥,強弱相濟才是衡。」
「那孩子我瞧過了,雖不如他大哥,但根骨不差,只是缺個提攜的人。」
溫家念及舊情,甘願幫扶日漸落寞的崔氏。
可沒想到。
這樁婚事,最後也毀在他的手上。
眾人苦口相勸,他卻冷笑:
「這些話是溫黎暗中授意吧!為了嫁進崔家,她可真是用盡手段。」
話傳到耳中時。
那件快要完工的嫁衣,正被我丟進火盆。
當年天子為安撫西南軍務,得知溫崔有意結親,特下旨賜婚。
嫁衣用料,盡是內宮御賜。
我本不善女紅。
這件嫁衣,斷斷續續繡了三年。
火舌纏繞,卻不過一瞬間的事。
為了退婚。
崔硯之跪了太極殿。
天子盛怒,御硯砸破他的額角,也不曾退一步。
那是他認定的妻。
寧放棄仕途,也要非她不娶。
事情鬧得滿城風雨。
我名聲盡毀,他得償所願。
可不過三年時間,他卻說悔不當初了。
真是可笑至極。
05
「聽聞崔家世子,對你可是一片痴情。」
長樂宮內,薰香嫋嫋。
李貴妃斜倚榻邊,漫不經心開口。
我手中的銀針一頓。
才知道——
山寺雅宴過後,崔硯之回府受了重罰。
自兄長去世,崔家對他悉心栽培,鮮有苛責。
偏偏兩次家法,皆因婚事而起。
一次,是執意撕毀溫崔婚約,寒了兩族顏面。
一次,便是執意休棄枕邊人,鬧得滿城皆知。
崔家伯父,怒其不爭。
硬是將手中木棍生生打斷。
貴妃抬眸睨我,輕笑道:
「不知溫姑娘,心中可還念著舊人?」
我從容起身,收好針囊。
「娘娘說笑了,不過是陳年舊事。」
她似有滿意。
替熟睡的五皇子掖好被角,才輕聲慨嘆:
「說起來,栩兒也十八歲了,也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
「聖上昨日還問,西蜀溫家的姑娘,可曾定了人家?」
我心中一緊。
五皇子顧栩,李貴妃唯一子嗣。
小我六歲的少年。
本該意氣風發的年歲,卻因幼年墜馬,心智停滯如孩童。
這些年,太醫院也多方診治。
脈案堆得半尺高,偏偏毫無起色。
直至今年三月。
聖躬違和,儲位懸空。
聖上特下旨意,召溫家女入京診疾。
不曾想。
落在正得盛寵的貴妃眼裡,竟生出別樣心思。
「別看這孩子現在痴了些,可誰待他好,心底最是清明。
她目光落在我臉上,笑意淺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