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京華_第7章 沒想到
沒想到,會藏身此處。
昏暗的酒窖中,他說了很多話。
說這些年,與宋阿珠的相處可謂煎熬。
說午夜夢迴,無時無刻不痛心當年的荒唐決定。
「阿黎,我們一起離開京城。去個無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好不好?」
酒窖之中,有一條隱秘密道,直通城外荒山。
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生路。
如今,敗局已定。
他完全可以趁機脫身,卻不惜鋌而走險,也要帶上我。
我抬眸嗤笑:
「崔硯之,何必故作情深?
「如今的我,不過是你手中的一張保命符罷了!」
各處戒嚴,他逃出京城又怎樣。
出京之後,再過定州。
兄長率兵守在那裡,只要他敢露面,必死無疑。
如今冒險挾持我,不過是垂死掙扎,借溫家軟肋為自己掙一分苟活的底氣。
只要我在他手中一日,兄長便不敢對他痛下刀手。
他身形一僵,無從辯駁。
望著他窮途末路的模樣,我緩緩開口:
「崔硯之,我可以帶你走。條件是——放了宋阿珠。」
崔硯之鋌而走險,以她作餌不知多久。
再困下去,只怕有性命之憂。
他聞言有一瞬猶豫。
不多時,將一枚藥丸遞到我嘴邊:
「阿黎,我並非不信你,只是如今局勢,我不得不防。」
見狀。
一旁被麻繩緊捆、口中塞滿棉布的宋阿珠,劇烈掙扎起來,幾乎拼命搖頭。
我閉眼,徑直吞下。
至此,崔硯之才放鬆戒備。
瞥了一眼掙扎不休的妻子,勾起一抹涼薄無情的笑:
「可是宋阿珠,我不能放。」
話音落下。
他毫不猶豫轉身,一把火引燃了旁邊堆疊的陳年酒罈。
「崔硯之,你無恥!」
濃煙瀰漫,火光沖天。
他不顧我的劇烈掙扎,強行挾我離開。
自跟隨二皇子起,他就為自己留了後路。
如今得償所願。
卻依舊滿心戒備,推著我走在最前,步步提防,怕我暗中算計、藉機脫身。
直至一日後,徹底走出京城地界,才長舒一口氣。
荒山之中,他為我解開繩索,掏出一顆藥丸,想要餵我服下。
見我偏頭,語氣誘哄:
「阿黎你乖一些,此毒並非一日之功,我會定時給你解藥。
「所以,千萬乖乖待在我身邊,不要耍詐。」
我看向他,平靜無波:
「不必了。」
在他不解的神情中,我緩緩開口:
「崔硯之,你忘了?我出身西蜀溫家!」
一句話。
他瞳孔驟縮。
似乎才反應過來。
我的祖母親嘗百草,醫術通神,可解天下百毒、愈世間頑疾。
作為她的孫女,我耳燻目染,承其衣缽,怎會被區區毒藥困住。
「你故意的?」
「不然呢!」
他下意識轉身要逃。
卻聽咻的一聲,一道利箭破空而來。
力道凌厲決絕,狠狠穿透他的右腿。
劇烈的疼痛中。
崔硯之以手撐地,幾乎是狼狽抬頭,望向箭羽襲來的方向。
只一眼,神情僵滯。
暮色沉沉的荒山林間。
一道清瘦身影,靜立高處之上。
長弓在手,恨意昭然。
不是別人。
正是本該於酒窖火場、自生自滅的宋阿珠。
15
「你怎麼會......」
他看著宋阿珠,喃喃不解。
似乎怎麼也想不通:
昨日本該死於大火的人,如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本該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
只因宋阿珠面無表情,抬手再挽長弓。
第二支利箭破空而出,精準穿透他的左腿。
雙腿連受重創,鮮血橫流。
他終是支撐不住,狼狽趴在地上。
下一瞬,林間草木簌簌響動,四周潛伏計程車兵盡數現身。
兄長見我安然無恙,才長舒一口氣。
索性揮手收兵,靠在樹蔭下坐看好戲。
「崔硯之,還記得三年前你說過什麼嗎?」
提著弓箭的宋阿珠,緩緩靠近。
箭矢瞄準了他,應聲而動,卻依舊不是致命處。
她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成親三年,終成怨侶。
生厭棄之心,卻因一道聖旨和離不得。
是以,生出歹毒的心思。
以補身子的藉口,欲要宋阿珠的命。
計策不成,又酒窖縱火。
只是不曾想:那宋家酒窖有一處通風暗口,是宋阿珠自幼熟知的小路。
如今下場,不過是自作自受。
可如今走投無路的困境中,他終是想起了那年的大婚。
彼時少年意氣,紅綢高掛。
滿堂賓客裡,他也曾立下誓言:
他日若負真心、不得好死。
昔日誓言,如今字字索命。
「所以,我今日成全你。」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落下。
宋阿珠手中的那張弓,徹底拉滿。
攜盡三年委屈、半生恨意,直直貫穿他的??口。
風聲簌簌,林間死寂。
在最後的氣息中,他竭力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衣襬:
「救我......」
至死,他仍是不甘心的。
自負如他,怎麼也沒想到——
這一生,會終結在百般厭棄、肆意辜負的髮妻手中。
一切結束。
我下意識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宋阿珠,不再鬆手。
猶記當年,溫府春光正好。
我端坐窗前繡制嫁衣,曾聽他親自誇贊:
「那城南酒肆的宋阿珠不僅擅釀好酒,還有一箭射刀野豬的颯爽本事。」
彼時兒郎,感嘆那女子的敢愛敢恨,坦蕩熱烈。
可不過三年。
卻於自負與涼薄下,徹底忘個乾淨。
既然忘了,那便以命來償。
世間因果,向來如此。
16
一切的腥風血雨,終於落幕。
奉先皇遺旨,七皇子顧奕繼承大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