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的馬克杯,盛過一千次沉默_第 10 章 爬山那天天氣很好
第 10 章
爬山那天天氣很好,十一月了還出著太陽。
江錦南走在我旁邊,背了兩個人的水。
“秦姐你背那麼大一個包乾嘛,裡面裝磚了?”
“零食。”
“你一個人吃得完?”
“分你點。”
他接過一袋餅乾,走在前面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秦姐,你今天心情不錯啊。”
“還行。”
“是“還行”了,上個月你說的都是“還好”。進步了。”
我被他逗笑了。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同事們在亭子裡休息拍照。
我一個人走到觀景臺邊上,看遠處的海。
這座城市靠海。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和陽光的味道。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您的航班改簽提醒:乘客傅屹州,原航班XX航空1207次,已改簽為XX航空1208次。起飛時間:今日18:30。”
航班提醒。
這是很久以前我幫他繫結的行程助手。
他換了手機號,但我繫結的是身份證號碼。
他今天飛過來。
我盯著這條推送看了五秒。
然後把行程助手的授權取消了。
解綁的確認框彈出來,我點了“確認”。
最後一根線斷了。
“秦姐,拍張照吧。”江錦南走過來。
“好。”
他舉起手機,我站在欄杆旁邊,身後是大海。
快門響了。
“好看,發你。”
他把照片傳給我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上面是剛取消繫結的提示頁面。
他什麼都沒問。
下山的時候腿有點軟,走臺階的時候膝蓋打了個顫。
江錦南伸手扶了一下。
“小心,這段路陡。”
“謝謝。”
“秦姐,你什麼時候能別跟我說謝謝?同事之間搭把手不用這麼客氣。”
“那應該說什麼?”
“說“江錦南你真棒”。”
“......滾。”
他笑了,笑得很大聲,山路上的迴音把笑聲拉長了。
回到城區的時候天快黑了。
同事們各自散了,江錦南陪我走到地鐵口。
“秦姐。”
“嗯?”
“你之前那個人,是不是對你不太好?”
我停住腳步看他。
“別緊張,我不打聽。哪天心裡的鬱悶出不去了,就找我,我開解人很厲害。”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擺了擺手,沒回頭。
地鐵上人很多,我被擠在角落裡。
列車穿過隧道的時候,窗玻璃變成了一面黑色的鏡子。
映出我的臉。
比兩個月前飽滿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消了。
嘴角不是在笑,但也不是往下拉著的。
是一種平靜的弧度。
到站了,出閘機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出口處的身影。
不是幻覺。
傅屹州就站在地鐵站出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身上還穿著灰色外套,和鄰居大姐描述的一樣。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人流從我們中間穿過去,三米的距離被行人切成碎片。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若渝。”
我沒動。
“我來不是要你回去的。”
他的聲音比樓道那次更啞了,帶著一股被磨鈍了的質感。
“那你來幹什麼?”
“把一樣東西還給你。”
他把紙袋遞過來。
我沒接。
“放地上。”
他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把紙袋放在地面上。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地磚,他沒在意。
“裡面是你留在家裡的東西,你走的時候沒帶全。還有一些你的證件,怕你補辦麻煩。”
“就這些?”
“就這些。”
他看著我,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比記憶中鋒利了。
不是因為好看了,是因為瘦了之後骨頭變得明顯。
“若渝,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所以我不會再來了。”
“好。”
“但我想當面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他停了一下,人流在身後湧過去,嘈雜的腳步聲和廣播聲填滿了整個站廳。
他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掉下來。
“瀾瀾搬出去了,不是因為你讓她搬的。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些年我對她好,是因為我習慣了有人需要我。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我很踏實,所以我不停地給、不停地回應。但我搞混了,把你的包容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吸了一口氣。
“你說過,如果需要你告訴我該怎麼做,就說明我根本不知道問題在哪。你說得對。我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地鐵站的廣播在頭頂響著,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
“知道了就好。”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紙袋。
“再見。”
我說完就轉身走了。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走了大概二十步的時候,我聽到他的聲音,不大,被站廳的迴音拉遠了。
“秦若渝。”
我沒有停。
“如果有一天你願意重新認識一個人,不是那個把充電器遞給別人的傅屹州,不是那個給妹妹熬薑湯的傅屹州,是一個知道把勺子留給你的傅屹州。”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聲音在後面飄散,我走出了地鐵口。
外面的風灌進來,裹著十一月海邊城市特有的鹹溼氣。
眼淚掉了下來。
不多,兩滴。
被風一吹就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