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餘州西市賣絨花的第四年,我的舊情郎病倒了。
他的新婚妻子要和離,他便害了相思,一病不起。
他娘帶人砸爛我的攤子,指著我的鼻子罵:
「若不是你之前和我兒子好過的事情被我兒媳知道了,她怎會回孃家?」
「來人!給我砸了她的破攤子,連人帶東西全都扔出城外!」
我拉著破板車,載著病重的爹離開餘州。
車輪斷在半路時,一個寡言木匠替我修好了車,也給了我們一處能遮雨的屋簷。
後來重逢,那舊情郎卻在萬人圍觀的花會上,跪著跟我說當年娶別人只是迫不得已。
我尚未開口,他那位「被我氣走」的妻子忽然掀開簾子。
「許掌櫃,你還不知道吧?當年砸你攤子、趕你出城的主意,是他親口答應的。」
1.
宋夫人跪在我鋪子門前時,正是臘月二十七。
街上都是辦年貨的人。
她這一跪,半條街都圍了過來。
「綰寧,我從前對不住你。」
宋夫人仰著臉,凍得發紫的嘴唇直打顫。
「懷瑾快不成了。他昏迷時還叫你的名字,你去看他一眼,就一眼。」
我將最後一枝石榴紅的絨花裝進匣子,遞給等候的客人。
這才指了指自己的髮髻。
「抱歉,我已嫁為人婦,於禮不合。」
宋夫人愣了愣。
她大概沒想到,我連恨都沒有。
她忽然撲上來,抓住我的裙角。
「你不能這樣狠心!」
「你與他青梅竹馬七年。他落到今日,全是為了你!」
櫃檯後傳來一聲輕響。
沈硯秋放下刨刀,走到我身邊。
他生得高大,右眉尾有一道舊疤,平日不笑時很能唬人。
可他只替我拂掉裙角的灰,問得平靜。
「要報官嗎?」
宋夫人臉色一白,鬆了手。
我爹拄著柺杖從後院出來,咳了一聲。
「宋夫人,三年前,你砸了我閨女的攤子,斷了我的藥錢,把我們趕出餘州。」
「如今你兒子病了,又來怪我閨女不肯救。」
「怎麼,你宋家的病,專挑我閨女的命來醫?」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
宋夫人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她咬著牙,從袖中掏出一支舊銀簪。
簪尾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
那是十七歲時,我送給宋懷瑾的。
他說,一個男子戴不得簪子,便將它藏進書箱,等娶我那日,再親手簪回我的髮間。
後來,他將八抬大轎抬進了柳家。
如今這支簪子繞了一圈,又回到我眼前。
宋夫人哭道:「他攥著這個,三日不肯吃藥。綰寧,你真忍心看他死?」
我看了那銀簪片刻。
隨手撥進門邊裝廢料的竹筐裡。
「宋夫人。」
「你兒子死不死,與我有什麼干係?」
三年前,我也曾以為,這句話我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2.
離開餘州那日,細雨下了一整夜。
我的板車被砸掉一邊扶手,左輪也裂了。
我用麻繩捆了三層,才勉強將我爹安置在上面。
我爹叫許長順,做了半輩子染匠。
兩年前,他在染坊救一個落水的夥計,寒氣入骨,從此站不了太久。
他躺在舊褥子上,一路都在唸叨。
「綰丫頭,是爹拖累了你。」
「若不是要給我買藥,你早嫁人了,也不會守著那破攤子......」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
「爹,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扔路邊。」
他立刻閉嘴。
過了一會兒,又小聲道:「扔的時候挑個避雨的地方。」
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眼淚也掉了下來。
出城不到二十里,左邊車輪徹底散了。
板車一歪,我爹險些滾進泥溝。
我用肩膀死死頂著車架,正不知該怎麼辦,身後有人托住了車轅。
「別動。」
那人的聲音很低。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揹著裝木工傢什的箱子,褲腳沾滿泥。
右眉尾的疤讓他看著有些兇。
可他蹲進泥水裡,先摸了摸車軸,又將自己的斗笠扣到我爹頭上。
「榆木軸裂了,能修。」
我警惕地護住錢袋。
「多少錢?」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前面杏花渡,有熱湯。」
「先把老人送過去。」
他砍來一截硬木,削軸、穿楔、纏麻繩。
一雙手被木刺扎出血,也沒吭聲。
我問他姓名。
他說:「沈硯秋。」
我又問工錢。
他沉默半晌。
「給我一朵絨花吧。」
我看了看那輛被砸得只剩破木頭的車。
「沒有了。」
車底忽然傳來我爹的聲音。
「有。」
他從懷裡摸出一朵壓扁的鵝黃迎春。
「我閨女做的,戴上能娶媳婦。」
沈硯秋的耳朵一下紅了。
他沒戴。
他把那朵花收進貼身衣襟,推著我們的破車,走了十里泥路。
3.
杏花渡不大,沿河只有兩條街。
沈硯秋在東街開木器鋪,後院有兩間空屋。
他讓我們先住下。
我不肯白佔便宜,當夜便寫了欠條。
一月六百文,等我掙到錢,連本帶利還。
沈硯秋看了欠條許久。
「沒有利。」
「要有。」
「沒有。」
「你這人怎麼不講理?」
他將欠條摺好,放進抽屜。
「我說了算。」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他看著少言寡語,骨頭卻比木頭還硬。
翌日天剛亮,隔壁賣豆腐的陶嬸便端來了熱豆漿。
河邊撐船的邱伯送來一筐炭。
裁縫鋪的陳嫂聽說我會做絨花,抱來半袋碎綢邊。
「都是裁衣剩的,不值錢。」
她嘴上這樣說,袋底卻壓著兩塊完整的胭脂色軟緞。
我沒拆穿,只替她女兒做了兩朵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