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4章 沈硯秋沒有勸我忘
沈硯秋沒有勸我忘,也沒說宋懷瑾不值得。他把茶盞拿去後院,回來時端了一碟剛烤好的栗子。
「你慢慢想。」
「想完呢?」
「鋪子還得開門。」
我剝開一顆栗子,熱氣撲到眼睫上,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安慰人的話也硬邦邦的,卻沒有催我把過去剜掉給他看。他只是守著門,等我自己走出來。
當天收攤,我把宋懷瑾碰過的茶盞裝進雜物筐。
沈硯秋問:「不要了?」
「有道裂紋,留著割手。」
他拿起來對著燈瞧了瞧,沒拆穿我,轉身將茶盞扔進了碎瓷堆。
7.
宋懷瑾沒有立刻離開杏花渡。
他包下鎮上最好的客棧,隔三岔五差人往鋪裡送東西。金步搖被我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那匹招搖的蜀錦則掛在門口賤賣,銀錢送去了慈幼堂。
後來,他連餘州城的鋪契都塞進禮盒。我沒有再退,直接提著盒子去了縣衙。
縣衙差役將送東西的小廝帶走問話,從此清靜了。
沈硯秋卻變得比從前更沉默。
他一日能刨壞三塊木板。
許長順看不下去,拿柺杖敲他的凳腿。
「喜歡就說。」
沈硯秋手裡的刨子停了。
「她剛從火坑裡出來。」
「我不能趁這個時候逼她。」
我站在門外,懷裡抱著賬本,沒有進去。
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夜裡染一批寶藍綢片,不慎打翻炭盆。
火苗竄上簾子時,沈硯秋撞開了門。
他用溼棉被壓住火,又徒手扯下燒著的簾布。
火滅了,他左手卻燙起一片水泡。
我替他上藥,氣得手抖。
「你不會用木棍挑嗎?」
「來不及。」
「一隻手對木匠多要緊,你不知道?」
他垂著眼。
「花樣和賬冊都在屋裡。
」
「燒了可以重畫。」
「你也在屋裡。」
我的手停住了。
屋外風吹過竹簾,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從衣襟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開啟,是那朵早已壓扁的鵝黃迎春。
「許綰寧,我嘴笨,也沒讀過多少書。」
「我有一間木器鋪,三畝薄田,攢了二十七兩六錢。以後掙的錢,都交給你管。」
「你若不願嫁,我也不催。」
「我只想問一句,往後你能不能讓我一直站在你身邊?」
我低頭給他纏好最後一圈紗布。
「二十七兩六錢?」
他緊張地點頭。
「藏私房錢了嗎?」
「沒有。」
「那行。」
我將那朵迎春重新包好,塞回他掌心。
「等我爹能自己走到巷口,你來提親。」
沈硯秋愣了很久。
隨後衝到院子裡,一把抱起正在烤紅薯的許長順。
「許叔,走路。」
我爹嚇得紅薯都掉了。
「臭小子!我腿不好,不是腿沒了!」
那之後,沈硯秋真將我爹走路當成頭等大事。
天剛矇矇亮,他便把人從被窩裡挖出來。起初只走到水井,腿腳利索些了,再往鋪門外多挪一截。巷口那棵老槐樹成了許長順的眼中釘。
許長順起初還配合。
沒堅持幾回,他便躲進染缸後的空木桶。
沈硯秋找了半個時辰,最後連人帶桶滾到院中。
「許叔,走路。」
「我今日頭暈。」
「大夫說你不暈。」
「我??口疼。」
「大夫說你心口也好。」
「我不想把閨女嫁給你。」
沈硯秋這才不說話了。
許長順從桶裡探出頭,見他臉色發白,忙又補了一句。
「不走到巷口,才不嫁。」
沈硯秋彎腰就把他扛了起來。
我爹氣得拿柺杖敲他屁股。
院裡做花的嬸子們笑得剪刀都拿不穩。
日子熱熱鬧鬧,鋪裡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可賬目一多,麻煩便跟著來了。
我從縣裡請來的賬房姓馮,寫得一手好字,說話也周全。
開頭那陣,賬上分文不差。等眾人放下戒心,綢料卻總是不夠用。
馮賬房說新來的女工手生,裁壞了料。
幾個新來的婦人嚇得不敢領工錢。
我沒立刻發作,只讓阿滿每日將廢料稱重記下。
沈硯秋又照著庫房尺寸,做了一把只有他能開啟的榫鎖。
盯了些日子,廢料沒多,庫裡的雲錦又少了幾匹。
我故意說要去鄰縣收賬,當晚卻藏在庫房閣樓。
子時,馮賬房拿著仿製的鑰匙進了門。
他將三匹雲錦從窗戶遞出去,接貨的正是錢掌櫃的侄子。
我點亮油燈。
院外同時響起十幾支火把。
那幾個被冤枉的婦人全來了。
馮賬房跪下求饒,說家中老母病重,一時糊塗。
陶嬸當場啐了他一口。
「你娘上個月還在我攤上買豆腐,牙口比我都好!」
我讓人搜他的住處,翻出一包贓銀和藏在床板下的假賬。
除了偷綢,他還私扣女工的計件錢,再把窟窿推到她們頭上。
我將所有人叫到鋪前。
少了誰的錢,當場補誰。
馮賬房被送去縣衙前,我問那幾個婦人,為何明明沒糟蹋料子,卻不敢開口。
年紀最大的周嫂低著頭。
「他是賬房先生,會寫會算。我們大字不識一個,說了也沒人信。」
馮賬房被押走後,我在鋪子後騰出一間屋。
每晚收工後,我教大家認賬目上常用的字。
阿滿畫圖,沈硯秋削木片,我爹負責出題。
大家先學自己的名字,認熟了,再學工錢、欠賬和已清。
最初總有人把墨滴在賬頁上,周嫂還把自己的「周」寫得像一口歪鍋。慢慢地,領工錢時按手印的人少了,賬簿上多出一行行生澀卻認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