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6章 宋懷瑾新婚不久
宋懷瑾新婚不久,故意讓她在書房看見那方帕子,說是我留下的舊物。他享受兩個女人為他難過,又在柳清荷追問時裝出深情,彷彿娶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帕子,是他自己讓丫鬟繡的。」她說,「我今日才想明白。」
她沒有哭,只把和離書重新摺好。指腹壓過摺痕時,她用的力氣很大,指甲邊緣都失了血色。
「從前我確實怨過你。我以為你明知他成親,還暗中勾著他。後來查賬,才發現那些送去城外的首飾和銀錢都原封不動退了回來。他口中的糾纏,全是他一個人的戲。」
我給她倒了杯熱茶。
「我也怨過你。」
柳清荷抬眼。
「宋家放出訊息,說柳姑娘嫌我出身低,進門前便容不下我。我那時信了。」
我們隔著一張木桌坐著,竟都有些想笑。
宋懷瑾拿謊話在兩個女人之間砌了堵牆,盼著我們隔牆廝打,好讓他站在中間享盡情深。如今牆塌了,他獨自埋在磚下。
柳清荷喝完那杯茶,起身時看見桌角的鳳凰花樣。
「柳家的絲行還缺新花色。」
「許掌櫃,改日談筆生意?」
「談生意可以。」我說,「賬得一筆一筆算清。」
她揚起眉。
「正合我意。」
10.
宋家倒得比我想象中快。
柳家撤走銀錢後,宋家的鋪子連月虧空。
債主堵門,夥計散盡。
宋夫人賣掉兩處田莊,仍填不上窟窿。
宋懷瑾卻不肯認輸。
他認定只要毀掉我,雲錦莊便會重新選宋家。
百花會的風波還沒過去,長寧絨花鋪的庫房便走了水。
那晚我與阿滿正在後院核貨。
火從門縫下竄進來,濃煙瞬間堵住窗戶。
門被人從外面插死了。
阿滿嚇得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聲。
我用溼布捂住她的口鼻,抄起染缸砸窗。
木框比我想的結實,染缸砸上去只落下一層灰。我咬牙再砸,虎口猛地裂開,血順著缸沿往下淌。
我正要掄起第三回,窗外傳來重重一斧。
沈硯秋劈開窗框,將阿滿先抱了出去。
火舌捲上我的袖子。
他撲進來,用自己的外衣裹住我,硬生生從火裡撞出一條路。
院外,陶嬸敲著銅盆叫醒整條街。
邱伯帶人從河裡提水。
陳嫂和十幾個做花的婦人排成長隊,一桶一桶往裡遞。
火燒掉兩間庫房,沒能燒到前鋪,也沒有傷人。
放火的小廝沒跑出巷口。
阿滿認出了他。
她不能說,便抓起炭筆,一口氣畫出他的臉、腰間的宋家木牌,還有宋懷瑾給他銀子的茶樓。
那幅畫成了呈堂證供。
小廝受了刑,很快便全招了。
升堂那日,縣衙外擠滿了人。
宋懷瑾先是不認。
他說小廝偷了他的腰牌,收買錢掌櫃、偽造花樣也全是宋夫人自作主張。
縣令讓人呈上茶樓掌櫃的證詞。
掌櫃記得清楚,出事當晚,宋懷瑾在雅間見過那名小廝。他嫌尋常酒水不上臺面,還特意開了店裡窖藏的女兒紅。
宋懷瑾冷笑。
「我去喝酒,便能證明我放火?」
「餘州每日喝女兒紅的人多了。」
縣令又讓阿滿上前。
阿滿展開一幅炭畫。畫的是茶樓雅間,窗邊屏風缺了一角,桌上放著海棠紋銀袋。宋懷瑾坐在裡側,將一張疊好的紙推給縱火的小廝。
出事那日下午,阿滿去茶樓給掌櫃送花匣,恰好從未關嚴的門縫裡看見這一幕。
她當時只覺得那小廝眼熟,直到夜裡隔著庫房窗縫看見他潑油,才將兩件事連到一處。
茶樓掌櫃辨認了畫中的雅間。缺角屏風是店裡獨有的舊物,宋懷瑾那日也確實在那裡待過。
差役隨後從巷後的水溝撈起油桶。桶上沒有醒目的宋家名號,只在桶箍內側烙了一個小小的「乙」字。宋家油行的老夥計被傳上堂,一眼認出那是自家週轉桶的記號。
柳清荷送來的出庫簿上,恰好少了兩桶燈油。領油處蓋著宋懷瑾平日所用的私印。
幾樣證據都不算神奇,湊在一起,卻把他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宋懷瑾這才變了臉色。
他突然指著阿滿罵:「一個啞巴畫幾張破畫,也配當證人?」
堂外頓時炸了鍋。
陳嫂擠到最前面,眼睛通紅。
阿滿卻沒躲。
她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
「我不會說話,我會看。」
「那夜的火,我看見了。」
縣令將那張紙舉給眾人看。
堂外叫好聲震得屋瓦都顫。
宋懷瑾還想說私印曾經丟過,小廝卻在堂上磕頭,供認銀袋裡裝的是定金,餘款約好事成後再付。
他終於癱坐下去。
可他望向我時,臉上竟還帶著委屈。
「綰寧,你非要逼死我嗎?」
我站在堂下,攤開纏著紗布的右手。
「門是你讓人鎖的,油是你讓人潑的。」
「如今我活著走上公堂,怎麼反倒成了我逼你?」
縣令一拍驚堂木。
「人證物證俱全,休得咆哮公堂!」
宋夫人在外面哭喊,求我替宋懷瑾說一句情。
陶嬸抓了一把爛菜葉塞住她的嘴。
「我們綰寧命大,不等於你兒子沒刀人。
」
「你們宋家的臉是城牆做的?刀落在別人脖子上,還嫌別人喊疼?」
百姓笑罵聲中,宋懷瑾被摘去玉冠,戴上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