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3章 入夏時
入夏時,杏花渡發了一場大水。
雨從屋簷往下倒,白天黑夜沒停過。河水先吞了碼頭的石階,等街坊反應過來,渾黃的水已經漫進東街。
長寧絨花鋪也沒能倖免。
半夜,水從門檻下湧進來,裝綢料的木箱漂得到處都是。
我剛背起許長順,沈硯秋已踹開後門。
「先上坡。」
我不肯。
「庫裡的綢不能丟,那是大家下個月的工錢。」
「命比綢要緊。」
「你帶我爹走,我搬。」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同我爭。
他把許長順綁在自己背上,趟過齊腰的水送到高處,又立刻折回來。
我們兩個一箱一箱往閣樓搬。
水漲得太快。
最後一隻箱子剛推上樓梯,前門便「砰」地被水撞開。
一隻手從外面伸進來,抓住了門框。
是陶嬸。
她身後跟著邱伯、陳嫂,還有十幾個撐竹筏的街坊。
「愣著做什麼?」
陶嬸抹掉臉上的水。
「當初我兒媳生孩子,湊不齊穩婆錢,是你把工錢提前支給我。如今你有難,我們還能看著?」
邱伯將竹筏橫在門口。
陳嫂和阿滿站在筏上接箱子。
男人們搬重物,女人們護綢料,孩子們抱著賬本和花樣。
天亮前,長寧鋪裡能救的東西,全搬到了坡上的祠堂。
陶嬸家的豆腐坊卻塌了半面牆。
她蹲在瓦礫前,半晌沒出聲。
我取出鋪中僅剩的十二兩現銀,放到她手裡。
她燙著似的往回推。
「這是你重開鋪子的本錢!」
「鋪子能慢慢開,豆子泡了一夜,今日不磨就壞了。」
「這錢算我入股。往後賣出一鍋豆腐,你分我一塊嚐鮮。」
陶嬸紅著眼罵我算盤精。
水稍退些,沈硯秋便帶人替她重砌灶臺。
陳嫂將自家空屋騰出來,給我們做臨時工坊。
邱伯每日撐船,將做好的絨花送去沒受災的鄰縣賣。
阿滿在祠堂牆上畫了一張歪歪扭扭的招牌:水衝不走的長寧絨花。
不知是誰看見了,將這句話傳到縣城。
沒過幾日,縣裡來了不少客人。
有人買花,有人買豆腐,還有人專程來訂沈硯秋做的樟木箱。
東街重新開市那天,陶嬸真端來滿滿一籃豆腐。
她叉著腰說:「一塊都不能少你的。」
我只留下兩塊,其餘全送回她的鍋裡。那晚,東街把能拼的桌子都拼在一處,豆腐煎的、燉的、釀肉的,香味飄過半條河。
許長順喝了半碗酒,拍著沈硯秋的肩膀說:「小沈啊,咱家綰丫頭脾氣硬,你多擔待。」
沈硯秋認真點頭。
「我脾氣也硬。」
許長順的笑僵在臉上。
我在旁邊差點把酒噴出來。
6.
入秋後,宋懷瑾找到了杏花渡。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身後跟著兩名小廝。
一年不見,他清瘦許多,仍是餘州姑娘們喜歡的溫雅模樣。
他站在鋪子裡,看著滿牆絨花,眼裡泛紅。
「綰寧,我找了你很久。」
我繼續撥算盤。
「宋公子要買什麼?」
「我不是來買花的。」
他上前一步,聲音發顫。
「清荷回孃家了。她答應過,只要我親自接她,便不同我和離。」
「可我沒有去。」
他望著我,像獻上了多大的情意。
「綰寧,我心裡從始至終只有你。」
算盤珠停了一瞬。
我抬起頭。
「你娶柳姑娘那天,也這樣想?」
他面色一僵。
「那是我娘以死相逼。柳家能幫宋家拿到皇商名額,我沒有辦法。」
「你娘砸我的攤子時呢?」
「我後來才知道。
」
「後來是多久?」
他答不出來。
我替他說了。
「當天晚上。」
「陳記藥鋪的夥計告訴我,你去替你娘賠了二兩銀子,還囑咐他們不要報官。」
「你知道我爹斷藥,知道我被趕出城,卻沒來見我。」
宋懷瑾嘴唇發白。
「我那時正要成親,若鬧大了,柳家會退婚。」
「綰寧,我是想等風頭過去,再安置你們父女。」
安置。
這兩個字將七年的情分說得明明白白。
他要柳家的銀子,要宋家的體面,也捨不得我。
他以為我會一直等在原處。
等他得償所願,再施捨我一方小院,做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我將算盤一推。
「宋公子,賬算清了。」
「你我之間,早就兩不相欠。」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是不是看上那個木匠了?」
話音剛落,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背。
沈硯秋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
他只一用力,宋懷瑾便疼得鬆開了手。
「她說兩不相欠。」
「聽不懂?」
宋懷瑾惱羞成怒。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粗鄙木匠,也配碰她?」
沈硯秋看了看自己沾著木屑的袖子。
「我配不配,她說了算。」
「你說了不算。」
宋懷瑾走後,我手裡的算盤半天沒撥動。
櫃檯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水痕,是他方才擱茶盞的地方。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水痕還在,又擦一遍,直到沈硯秋伸手按住抹布。
「木頭吃了水,過會兒自己會幹。」
我鬆開手,才發現指節發酸。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出息?」
「怎麼說?」
「他說那些話時,我竟想起了從前。」
想起十六歲那年,宋懷瑾翻牆給我送一包桂花糖;想起我爹病倒,他冒雨替我請郎中;也想起他成親前一夜,我在宋家後門等到燈籠熄滅,最終只等來管事的一句「公子不得空」
。
七年太長了,像一根扎進指腹的細刺。平時摸不著,一旦碰到,仍會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