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7章 他最在意體面

絨花落盡長安城發布時間:2026-07-18

他最在意體面。

被押出縣衙時,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一個人。

走到縣衙門口,他忽然掙開差役,隔著人群喊我的名字。

「綰寧,我只是太愛你!」

我撿起臺階邊一塊燒黑的匾額碎木,砸在他腳下。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其實只愛那個任你糟踐、還會站在原地等你的許綰寧。」

「她早死在三年前那場雨裡了。」

案卷送到府衙複核,宋懷瑾被判杖刑,發配嶺南充軍。還沒等到起解,他便在牢裡犯了肺病,只得暫押餘州府牢,病勢稍緩再上路。

宋夫人變賣身上最後幾件首飾,勉強替他續著藥。後來有人說他夜裡咳得整間牢房都睡不著,也有人說他仍在託獄卒往長寧鋪送信。

那些信沒有一封到我手裡。

火案判下後,我回到被燒黑的鋪子。

兩間庫房只剩焦牆,染缸裂了一地,空氣裡都是溼灰和焦綢味。

我蹲在廢墟前,第一次覺得累得站不起來。

沈硯秋左臂也被火燎傷,卻一聲不響地搬開斷梁。

我拉住他。

「別搬了。」

「明日再說。」

他回頭看我,放下木樑,挨著我坐在臺階上。

「那就歇一會兒。」

沒過多久,巷口響起車輪聲。

邱伯送來兩車木料。

陶嬸提著飯,陳嫂抱著新裁的布簾,周嫂帶人抬來七口借來的染鍋。

受過水災那年幫助過我們的街坊,幾乎全來了。

有人和泥,有人砌牆,有人清點還能用的銅絲。

學堂先生帶著孩子們撿碎瓦,縣學教諭的老母親也派人送來銀子,說要提前訂一盆來年壽宴用的花樹。

我不肯收捐銀,大家便都來訂貨。

陶嬸訂十朵石榴花,說要送給常買豆腐的媳婦們。

邱伯一口氣訂了滿匣小絨花,揚言往後坐他的船,姑娘們都能領一朵。

連賣棺材的老於都來訂了兩盆長壽菊。

「我先說明,不擺棺材鋪。」

「給我家老太太,她嫌我鋪裡晦氣。」

眾人笑成一片。

我坐在灰裡,手上還纏著紗布,卻被硬塞了厚厚一疊訂單。

沈硯秋低頭替我數。

「夠我們忙到開春。」

我吸了吸鼻子。

「做不完怎麼辦?」

阿滿舉起新畫的工期表。

做花娘子的名字排得整整齊齊。

每個人後面都按了紅手印。

最下面寫著四個字:一起做完。

天還沒亮,重建庫房的錘聲便響了。等牆上的石灰乾透,長寧絨花鋪重新開門。

新匾額仍用被燒過的舊木。

沈硯秋刨去焦黑外皮,裡面的「長寧」二字完好無損。

他只在那枝迎春旁,多刻了一圈細小的火紋。

我問為何留著。

他說:「好認。」

「往後誰看見,都知道這是燒不掉的鋪子。」

11.

庫房修好那日,許長順自己走到了巷口。

雖走得慢,柺杖也沒離手,卻一步都沒讓人扶。

那晚,他把我叫進屋,從枕下摸出一本舊賬。

賬頁記的全是這些年吃藥花的錢。哪日抓了幾服藥,哪日請了郎中,連我在逃荒路上給他買過的一碗薑湯都寫著。

「你記這個做什麼?」

許長順沒看我,只用粗糙的手指撫平卷邊。

「爹總想著,等腿好了,慢慢還你。」

我一把奪過賬本,扔進炭盆。

他急得伸手去撈,被我攔住。紙頁捲起紅邊,墨字很快縮成灰,他盯著火,眼淚一滴滴砸在膝上。

「許長順,你救染坊夥計時,有沒有叫人家還命?」

「那怎麼一樣?」

「在我這裡就一樣。你是我爹,又不是欠債的夥計。」

他抹了把臉,嘴還硬著。

「我就是怕你嫁給小沈,是惦記他能照顧我。」

這句話讓我安靜下來。

我確實怕過。怕自己分不清感激與喜歡,怕沈硯秋在雨裡推過一回車、在火裡救過一回人,我便急著拿後半生去還。宋懷瑾早年也曾替我撐傘、給我爹請郎中,那些好後來都成了他討債的憑據。

我不願再欠誰,更不願把婚事當成報恩。

「爹,他救我時,我感激他。可我想嫁他,是因我同他坐在一間屋裡,各忙各的,也覺得踏實。」

「我做生意賠錢,他不會替我做主,只把家裡還能賠多少算給我看。我想起舊事,他也不逼我忘。」

「有他在,我不用裝軟,也不用裝可憐。」

許長順沉默許久,低頭撥了撥炭盆裡的灰。

「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成親後也別什麼都讓著他。小沈那個人軸,講不通就餓他一頓。」

門外傳來木盆落地的悶響。

沈硯秋顯然聽見了。

許長順立刻衝門口喊:「偷聽也沒用,我閨女還沒過門呢!」

我捂著臉笑,方才那點酸意被他攪得半點不剩。

沈硯秋早就備好的六樣禮,終於抬進我家。

兩隻活雁,一對銀鐲,四匹細布,六壇酒,一匣木梳,還有他全部的地契與存銀。

媒婆將禮單唸完,滿院都靜了。

陶嬸先笑出聲。

「沈木頭,你不是隻有二十七兩六錢嗎?」

沈硯秋繃著臉。

「這一年又掙了。」

許長順故意問:「娶了我閨女,往後家裡誰做主?」

「她。」

「鋪子聽誰的?」

「她。」

「你聽誰的?」

「她。」

滿院笑成一片。

我隔著窗子看他,臉也跟著發熱。

成親那日,杏花渡整條東街都掛了紅綢。

陶嬸做了二百塊喜豆腐。

邱伯用船接親,船頭扎滿我做的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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