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2章 陳嫂的女兒叫阿滿
陳嫂的女兒叫阿滿,八歲,生下來便不會說話。
她將桃花別在鬢邊,對著水缸照了一上午。
沒隔幾天,她又牽來幾個梳著小辮的姑娘。她們圍著我的針線笸籮,嘰嘰喳喳挑了半晌,臨走時每個人鬢邊都多了一點顏色。
陶嬸見有人問價,索性在豆腐攤旁替我支起小桌。桌腿一長一短,下面墊著半塊青磚,風大時還得拿石頭壓住桌布。就是這麼個寒酸攤子,讓我重新摸到了銅錢的分量。
攢夠一副藥錢那天,我在肉案前來回走了兩趟,最後還是割了一小刀肉,又給我爹沽了點燒酒。
我買了一包藥,一刀豬肉,又稱了二兩燒酒。
許長順聞著肉香,眼圈就紅了。
「閨女,你該給自己買匹布。」
「爹,你再哭,肉不給你吃。」
他馬上把眼淚憋了回去。
沈硯秋坐在門檻上修木盆,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我第一次見他笑。
右眉尾那道疤也沒那麼嚇人了。
當晚,他送我一隻新木匣。
匣中分了二十四個小格,花蕊、銅絲、綢片各有位置。
蓋子上還刻了一枝迎春。
「算工錢。」他說。
「你還欠我一朵花。」
我摸著那枝迎春,半天沒有說話。
次日,我把最好的一朵鵝黃迎春放在了他的窗臺。
4.
我的第一個大主顧,是縣學教諭的老母親。
老人家六十大壽,想要一盆四季花樹。
春有桃李,夏有荷,秋有桂菊,冬有紅梅。
賞錢足夠我爹吃上幾個月的藥。
可壽宴將近,滿打滿算也只剩十來天。
我白天擺攤,晚上裁綢,熬得眼前發黑。
許長順看不下去,拖著病腿坐到染缸旁,替我調色。
「紅梅不能用正紅,俗。」
「加半錢蘇木,再落一滴烏梅汁,顏色才壓得住。」
沈硯秋替我削枝架。
他不懂花,卻會把每一根細木彎成我想要的弧度。
陶嬸晚上收了攤,來替我搓花蕊。
陳嫂負責裁綢。
連阿滿都坐在一旁,將銅絲一根根捋直。
花樹快收尾時,街西「錦雲閣」的錢掌櫃找上門來。
她是杏花渡唯一賣頭面的商戶,一向不許別人在她門前搶生意。
「一個外鄉丫頭,也敢接五兩銀子的活?」
她將一盆粗製的絹花放在桌上。
「我給你一兩,壽禮讓給我。」
我搖頭。
她冷笑一聲,伸手便要扯我的花樹。
沈硯秋橫過一把木尺。
尺子「啪」地打在桌沿,離她手指只差半寸。
「碰壞一片花瓣,賠五兩。」
錢掌櫃嚇得縮手。
「你一個木匠,兇什麼兇!」
沈硯秋指了指門外。
「出去。」
她走時撂下狠話,說我這花樹絕送不進教諭府。
果然,交貨那日,車伕吃壞肚子沒來。
我一問才知,錢掌櫃給了他二百文。
離開席只剩一個時辰。
沈硯秋二話不說,將花樹綁在背上。
「走水路。」
那日河上逆風。
邱伯撐船,陶嬸在岸上替我們引路,陳嫂抱著花罩,沈硯秋揹著那棵三尺高的花樹,一路跑進教諭府。
壽宴開席前一刻,花樹穩穩擺上正堂。
老人家拔下頭上的金簪,親手插進冬梅枝間。
「花雖不會謝,卻有四時的樣子。」她說,「這份壽禮,我喜歡。」
她多賞了我三兩。
壽宴上的客人替我傳開了名聲。此後好一陣子,來訂花的人從早排到晌午,錢掌櫃擺在門口的絹花卻落了一層灰。
5.
我用那八兩銀子,租下沈家木器鋪旁邊的小門面。
匾額是許長順起的名字——長寧絨花鋪。
取他的「長」,我的「寧」。
沈硯秋嘴上說俗,轉身卻選了最好的一塊香樟木。
他關在木器鋪裡忙了幾個晚上。
揭匾那天,我才發現「長寧」兩個字旁邊,還藏著一枝極小的迎春。
鋪子開張後,我不再只做姑娘們戴的花。
新嫁娘的鳳冠、老人祝壽的花樹、孩童滿月的虎頭絨帽,我都接。
阿滿眼睛尖,配色比大人還好。
我教她裁綢、勾絲。
她不會說話,便將每日想學的花樣畫在紙上。
等夏荷開滿河面時,她做的一對並蒂蓮賣出了自己的第一筆工錢。
陳嫂拿著錢,躲進廚房哭了半天。
陶嬸家的兒媳也來幫工。
後來是邱伯守寡的侄女,再後來是城南被夫家趕出來的繡娘。
小小的後院擺下六張長桌。
有人剪綢,有人染色,有人攢花。
女人們一邊做活,一邊說東家長西家短。
誰家孩子病了,桌角便會多出幾枚銅錢。
誰家男人喝酒打人,酒醒時總能看見門口站著一群挽起袖子的嬸子。
長寧絨花鋪掙得不算多,卻沒讓任何一個做活的人空手回家。
我爹再沒斷過藥。後院的藥罐日日冒著苦氣,他聞見就躲,我端著碗追到哪兒,他便咳到哪兒。
他能扶牆走上十來步了。
他最高興時,就坐在門前同沈硯秋下棋。
他棋藝不好,悔棋的本事卻很高。
「方才那步不算。」
「落子無悔。」
「我是病人。」
沈硯秋便沉默著將棋子挪回去。
我在櫃檯裡看賬,忍不住笑。
有一回,我笑得久了,抬頭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很快低下頭,耳根又紅了。
這人替我擋過地痞,扛過百斤木料,手掌被刨刀劃開都不皺眉。
可我只多看他一眼,他便連棋子都捏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