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5章 周嫂寫下第一個周字時
周嫂寫下第一個「周」字時,手抖得厲害。
她端詳許久,回家前又在門板上寫了一遍。
那字缺了一角,卻比馮賬房寫的任何一筆都好看。
8.
第二年春,餘州舉辦百花會。
三州二十餘家花鋪都可參選。
勝者能為皇商雲錦莊供貨三年。
我帶著阿滿和陳嫂做了整整兩月。
主花是一株一人高的鳳凰牡丹。
牡丹以絨為瓣,銅絲為骨,鳳凰尾羽綴著三百六十朵米粒大的桂花。
沈硯秋做了一隻機關木座。
轉動側邊手柄,鳳凰便會繞花緩緩展開雙翅。
許長順調出七層漸變的赤金色。
他說這叫「朝霞落羽」。
百花會當日,我們的展臺前圍得水洩不通。
就在評選前,宋夫人帶著錢掌櫃闖了進來。
錢掌櫃指著鳳凰牡丹大喊:「這是我的花樣!」
「許綰寧偷了錦雲閣的圖,冒名參選!」
宋夫人拿出一張蓋著舊印的花樣圖。
圖上果然畫著鳳凰牡丹,落款日期比我的早半年。
四周議論聲驟起。
主事要撤下我的展品。
宋懷瑾站在人群外,沒有上前。
他只用口形對我說:求我。
宋家是百花會最大的出資商戶。
他以為,只要我低一次頭,他便能將我重新握進掌心。
我卻笑了。
「錢掌櫃說我偷圖,那便請她當眾轉動機關。」
錢掌櫃的臉僵住。
「什麼機關?」
「你自己的圖,你不知道?」
我讓沈硯秋拆開木座。
底板內側刻著二十四個小字,對應二十四節氣。
每轉一格,鳳凰翅膀開合的角度都不同。
這是我與沈硯秋試壞七隻木座才定下的。
錢掌櫃那張圖只有外形,沒有內部榫卯。
阿滿又抱來一隻木盒。
裡面裝著兩個月來所有廢稿,每張都寫有日期,還有陳嫂、陶嬸等人的手印。
最後一張廢稿缺了右下角。
我將錢掌櫃手裡的「原圖」撕開表層。
夾層裡,正粘著那片缺角。
圍觀的人頓時譁然。
錢掌櫃腿一軟,跪在地上。
她供出宋夫人花十兩銀子買通學徒,偷走廢稿,又讓她偽造舊圖。
主事當場命人報官。
宋懷瑾終於擠進來。
「娘,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宋夫人瞪大眼睛。
「不是你說,只要毀了她的名聲,她走投無路,自會來求你嗎?」
四周一下靜了。
宋懷瑾的臉白得像紙。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跪得再低,心裡想的仍是怎樣拿走自己想要的東西。
9.
「她說得不錯。」
一道女聲從人群后傳來。
柳清荷帶著兩名侍女走上高臺。
她穿一身利落的青衣,未戴宋家的簪釵。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見她。
她眉眼清冷,背挺得很直。
宋懷瑾朝她伸手。
「清荷,你聽我解釋。」
柳清荷避開他的手,將一本賬冊交給主事。
「半年前,宋懷瑾從公賬支取三百兩,買通雲錦莊的管事,想讓長寧絨花鋪落選。」
「我不肯替他遮掩,他便讓人傳出我嫉恨許掌櫃、鬧著和離的話。」
她又拿出一頁發黃的信紙。
「這是成婚前,宋懷瑾託管事送給婆母的。管事怕日後說不清,從送信簿裡留了抄件。」
宋懷瑾猛地撲過去。
沈硯秋一步擋在我與柳清荷面前。
差役將宋懷瑾按住。
主事展開信,唸到一半,眉頭便皺了起來。
「許家女兒性情倔強,眼下不會低頭。西市攤契既由母親照看,藥鋪那邊也暫且莫讓人賒欠。
等兒借柳家商路安頓妥當,再接她父女回來。到那時,她吃過苦,自會明白兒的難處。」
他寫得很周全,沒提一個「逼」字,也沒提「為妾」。可停掉我爹的藥、收走賴以活命的攤子,在他筆下輕飄飄成了讓我懂事的法子。
三年前那場雨忽然又落回耳邊。我記起自己拖著板車走出城門,鞋底泡得發白,許長順燒得說胡話。那時我還替宋懷瑾找過藉口,以為他被攔住了,或是根本不知情。
如今我終於知道,他什麼都清楚。他甚至算好了我吃多少苦,才肯低頭回去。
宋懷瑾掙扎著喊:「我只是權宜之計!」
「綰寧,我從沒想害你,我是想給我們留一條路!」
柳清荷抬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你要娶我,便娶。」
「你放不下舊人,便不要來招惹我。」
「拿柳家的錢養外室,還敢說迫不得已。宋懷瑾,你真讓我噁心。」
她當眾拿出和離書。
宋家靠柳家絲行拿到的三條商路,也在同日全部收回。
雲錦莊查過賬冊,取消了宋家的供貨資格。
至於百花會魁首,毫無懸念落到長寧絨花鋪。
我接過那塊鎏金牌匾時,臺下掌聲震耳。
阿滿撲進我懷裡。
許長順笑得直抹眼淚。
沈硯秋站在我身後,仍舊不大會說好聽話。
他只是替我扶正了髮間那朵迎春。
「沒歪。」他說。
散場後,柳清荷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後臺找到我,身邊沒帶侍女,手裡捏著那張和離書。紙邊已經被汗浸軟了,可見方才在臺上,她並不像看起來那般鎮定。
「許掌櫃,我有句話該向你說。」
我以為她要道歉,她卻先問:「成婚前,你可曾給宋懷瑾送過一方繡著海棠的帕子?」
我搖頭。
「我不會繡花。我的針只會攢絨。」
柳清荷怔了怔,忽然笑起來,笑得眼眶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