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花落盡長安城_第8章 陳嫂替我縫嫁衣
陳嫂替我縫嫁衣,阿滿親手做了一對合歡花。
柳清荷也來了。
她與宋懷瑾和離後接掌柳家絲行,做事利落得很。
她送我一箱上好綢料。
「嫁人的賀禮,旁人已經送得夠多了。」她說,「我這一箱,賀長寧絨花鋪的新東家。」
我笑著收下。
拜堂時,沈硯秋緊張得同手同腳。
送入洞房後,他在門口站了半天,先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
「庫房的。」
又掏出一串鑰匙。
「木器鋪和家裡的。」
最後摸出一本賬冊。
「這是我今日收的禮金。」
我揭開蓋頭一角。
「沈硯秋。」
「嗯。」
「你就沒有別的話?」
他憋得脖子都紅了,終於道:「餓不餓?廚房給你留了面。」
我笑倒在床上。
這大概是世上最笨拙的洞房花燭。
可那碗麵臥了兩個荷包蛋,湯裡有我最喜歡的蔥花,溫度剛剛好。
12.
婚後第二年,長寧絨花鋪在餘州開了分號。
開業那日,我帶著沈硯秋和我爹回了一趟城西市集。
從前擺攤的地方,已經換成一家賣糖人的攤子。
捏糖人的老伯認出了我。
「許姑娘,你可回來了。」
「當年宋家不許人提你,誰敢幫你說一句話,便要被趕出西市。」
「如今宋家沒了,鋪子全叫債主收走。宋夫人住在城外破廟,靠替人洗衣過活。」
我聽完,只買了三個糖人。
一個給我爹,一個給沈硯秋,一個留給自己。
沈硯秋咬了一口,皺起眉。
「太甜。」
我伸手去拿。
「不愛吃還我。」
他立刻將整個糖人塞進嘴裡。
我爹在旁邊笑他護食。
分號開起來後,又有一批女工跟著阿滿學手藝。
錢掌櫃服刑出來後,錦雲閣早已易主。
她來求我收留,被陳嫂拿著掃帚趕出兩條街。
阿滿則成了分號的小掌櫃。
她十六歲那年,能獨立畫出一套十二月花神。
雲錦莊出價百兩買她的花樣。
她沒賣,只在紙上寫:入股。
我看完大笑,當場給她三成紅利。
許長順嘴上說女子太精明不好嫁,轉頭便把自己的染色秘方全教給她。
我問他舍不捨得。
他把鬍子一翹。
「都是自家孩子,有什麼捨不得?」
沈硯秋在鋪子後開了一間木作坊,專做花匣、妝奩和機關花架。
他做的妝奩比我的絨花還搶手。
有人出高價請他另立字號,他全推了。
「為何不去?」我問。
他正在給我磨剪子。
「離你太遠。」
成親兩年,他說情話的本事仍沒長進。
偶爾說一句,卻能讓我一整天嘴角都壓不下去。
分號漸漸站穩腳跟,雲錦莊派人送來一樁大生意。
京中貴人要做一面百鳥朝鳳的絨破圖風,工期很趕,酬銀卻足以買下半條東街。
若做好了,長寧鋪便能進京。
鋪里人人都高興,我卻將契書壓了兩日。
銀子很誘人,可屏風需要上萬片羽瓣。稍有差池,我們幾間鋪子的本錢都要賠進去。
沈硯秋沒勸我接,也沒勸我放棄。
他拿來一張紙,將木料、綢料、工錢和運費一項項算給我看。
「真砸在手裡,家底要去掉大半。」
「家裡拿得出。」
我問:「你不怕我賠光?」
他答:「再做木匣。」
「若木匣也賣不出去?」
「種田。」
「田也收不成呢?」
他想了想。
「我力氣大,去碼頭扛包。」
許長順在一旁聽不下去了。
「她逗你呢,你還真把家底賠乾淨?」
沈硯秋抬眼看我。
「她想做,就做。」
我當天按了手印。
接下這單生意後,杏花渡工坊晝夜輪班。
陶嬸每天送兩桶豆漿。
陳嫂管裁料,阿滿管配色,我爹守著七口染鍋。
沈硯秋將整幅屏風拆成十二扇,既便運送,也能讓百鳥的尾羽首尾相接。
最後一夜,一隻孔雀的眼紋怎麼也對不上。
阿滿急得掉眼淚。
我拆掉已經縫好的三百片羽毛,陪她重新排。
天將亮時,她忽然從院中撿來一片落葉。
葉心被蟲蛀了一個小孔,晨光正從孔裡透過來。
她照著那圈光暈,配出一層從墨藍到松綠的顏色。
孔雀的眼睛活了。
屏風送進京後,貴人又追加了十面四季小屏。
酬銀拿到手,我沒急著再開鋪子。
我先買下東街後的兩進院子,做成寬敞工坊。
每張工桌靠窗,夏日通風,冬日有地爐。
工坊一角設了孩子們讀書的地方。
做活的婦人不必再將幼兒鎖在家裡。
揭匾那日,許長順穿了一件簇新的深青長衫。
他揹著手,從院頭走到院尾,逢人便說是自己女兒買的宅子。
等同一句話聽得我耳朵起繭,我給他端來一碗茶。
「爹,歇歇吧。」
他接過茶,壓低聲音。
「我再說三遍。」
沈硯秋在旁邊點頭。
「該說。」
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得意,彷彿這樁買賣全是他們談下來的。
13.
宋夫人來跪求我時,我離開餘州城已滿三年。宋懷瑾在牢裡熬了近兩載,幾次定下起解日期,都因肺病發作沒能上路。
大夫說,熬不過這個年關。
她撲到門邊的竹筐旁,把我剛撥進去的銀簪撿了回來。簪上沾著碎綢和灰,她顧不得擦,雙手捧著又放到我腳邊,哭得幾乎背過氣。
「綰寧,你就當可憐可憐他。
」
「只要你去,他一定肯吃藥。」
「他若好了,我保證讓他離你遠遠的,再也不打擾你。」
我看著她,覺得這話十分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