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為期,不再將就_第九章 9我死了
第九章
9
我死了。
死在產床上,死在六月十四號下午五點三十七分。
死之前,我沒能見到我的女兒。
我的靈魂飄了起來。
輕飄飄的,像一縷煙。
我看見醫生摘下口罩,衝著圍在手術檯邊的護士們搖了搖頭。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安靜地躺在那,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護士推著裝著我女兒的保溫箱,匆匆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打電話。
我跟了上去。
靈魂沒有重量,可以穿過牆壁和門。
我看見走廊盡頭,顧衍之正靠在牆上抽菸。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裡面是灰色西裝,領帶鬆垮垮地掛著,像是被扯過。
地上已經有三四個菸頭,白色的菸灰被踩得粉碎。宋夢涵挽著他的胳膊,香奈兒的外套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還沒生完?一個孩子生這麼久,真矯情。”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地亞手錶,眉頭皺起來,“我晚上還有飯局,她能不能快點?”
顧衍之沒說話,把菸頭摁在牆上,火星亮了一下,滅了。
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有些煩躁,接起來語氣很衝:“又怎麼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飄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表情。
先是困惑,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消化一個很難理解的資訊。
然後困惑變成茫然,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張開。
最後,茫然碎裂成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恐懼。
真正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在抖,像冬天站在冷風裡說話那樣抖,“你再說一遍!”
他的手指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螢幕裂成蛛網,通話還在繼續,聽筒裡傳出“喂?喂?顧先生您還在嗎?”的聲音。
“衍之,怎麼了?”宋夢涵扶住他的胳膊。
他一把推開她,力氣大得讓她直接撞在牆上,高跟鞋在地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倒。
他瘋了一樣往產房衝。
我飄在他前面。
看著他撞開手術室的門,看見那張蓋著白布的床,腳步猛地頓住,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
周醫生攔住他:“顧先生,請您冷靜,我們盡力了。”
“許喬?”他死死盯著那張床,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她怎麼了?”
“產後大出血,血小板太低,凝血功能衰竭。”周醫生摘下眼鏡,疲憊地捏了捏鼻樑,聲音很低,“她六個月前就確診了急性白血病,M5型,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蹟了。”
白血病。
這三個字落進安靜的產房,像石頭扔進深井,發出沉悶的迴響。
顧衍之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棍。
他慢慢轉過頭,盯住跟進來的宋夢涵。
那眼神我從來沒見過。不是憤怒,不是質問,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崩潰。
“你知不知道?”
宋夢涵臉色煞白,連連後退,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凌亂的聲響:“我......我不知道啊,她沒跟我說過。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一直住在醫院,你怎麼會不知道!”顧衍之的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在空蕩蕩的產房裡迴盪,“這六個月她一直住在醫院!你天天來醫院找我,你會不知道!”
宋夢涵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開始往下掉,精緻的妝容糊成一團:“衍之,我真的不知道......我每次來都是去你辦公室,我沒來過產科,我......”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顧衍之先生是嗎?我們是市局的,關於您女兒被綁架一案,需要您配合調查。”
綁架。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顧衍之的表情徹底僵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女兒?”
“許喬女士半小時前產下一名女嬰,在嬰兒站被一名假扮護士的女性抱走,目前下落不明。我們需要你提供一些資訊,包括你的人際關係、近期有沒有與人結怨......”
警察後面的話,顧衍之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的臉白得像產房裡的床單,眼珠在眼眶裡劇烈地顫動,像在拼命消化這個資訊。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顧衍之的臉從震驚到茫然,再到一種近乎崩潰的恐慌。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六個月前在醫院病房裡,他扔下一張支票,說“我給你一百萬,你去把孩子做了”。
他想起來在天台上,他在電話裡說“你算什麼東西”。
他想起來在無數個深夜,他對著手機螢幕上的宋夢涵發甜言蜜語,而我睡在他身邊,肚子裡的孩子輕輕踢著。
現在,孩子沒了。
我也沒了。
他欠的債,開始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