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為期，不再將就_第七章 7六個月後

第七章

7

六個月後，一個普通的下午，我突然開始宮縮。

疼。

從腰眼往前蔓延，像有人拿鐵鉗夾住我的脊椎往兩邊掰。

我按了床頭的呼叫鈴，護士跑進來看了一眼宮縮監測儀上的數字，臉色變了，轉身衝出去喊人。

我被推進產房的時候，走廊上的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白得刺眼。

我恍惚間想起六個月前確診的那天，天空也是這樣白的晃眼。

周醫生走病房，手裡拿著骨穿報告，臉色比窗外的雲還沉。

“確診了。”他把報告放在我面前，“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

我盯著報告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個都沒看懂。但“急性”兩個字像烙鐵燙進眼睛裡。

“孩子呢？”我問。

周醫生沉默了三秒。

“孩子目前還在正常發育，但你的身體撐不了太久。血小板已經降到危險值，隨時可能大出血。”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的建議是終止妊娠，儘快開始化療。”

“終止妊娠”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心口。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隻小東西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像是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如果不終止呢？”

周醫生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醫生特有的無奈。

“如果不終止，你的病情會在妊娠期間持續惡化。隨著孕期增加，你的造血系統會承受更大的負擔，到時候可能出現嚴重貧血、感染、內出血。”他頓了頓，“到了分娩的時候，你的身體狀況可能已經經不起任何手術了。”

“孩子能活嗎？”

“孩子有可能活，但你會死在產床上。”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用“可能”“也許”這些詞。

我點點頭，沒說話。

周醫生又說了很多，什麼血小板輸注、紅細胞懸液、抗感染治療，一大堆名詞從耳邊飄過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走後，病房安靜下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隻小東西突然踢了一下，輕輕的，像在試探。

“寶寶，”我小聲說，“你聽到了嗎？醫生說你活，媽媽就得死。”

她又踢了一下。

“媽媽不想死。”我說，眼淚開始往下掉，“但媽媽更不想讓你死。”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地上，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白。一個小女孩從遠處跑過來，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裙子，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小皮鞋。

她跑到我面前，抬起頭看我。

那張臉我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媽媽，”她喊我，“你為什麼不要我？”

我蹲下來想抱她，手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麼都抓不住。

她往後退了一步，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委屈。

“媽媽不要我了。”

我猛地驚醒，渾身是汗。

窗外天還沒亮，走廊上的日光燈白慘慘地照著。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她在裡面輕輕動了一下。

“媽媽要你。”我說，“媽媽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