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歲被尋回沈府時,姐姐已是名滿京城的小女諸葛。
娘心疼地撫過我掌心的厚繭,要將那偷換我的毒婦當場杖斃。
我那驚才絕豔的假千金姐姐跪地哀哭:「她有千般錯,也是我生母,為了我才害的妹妹流落在外。就讓婉兒與她一同赴死,給沈府賠罪。」
孃的手緩緩垂下了。
於是那個毀了我一生的女人搖身一變,成了府裡的嬤嬤。
姐姐有娘疼她,又有親孃貼身伺候,噓寒問暖。
闔府上下誇姐姐仁孝,我若流露出半分不滿,便是心??狹隘。
未婚夫拉我挑選聘禮那日,我鼓足勇氣問他:「你能早些娶我嗎?」
他點點頭,舉起兩隻鐲子看我:「你覺得這個你姐姐會不會喜歡?嗯?你說什麼?」
我垂下眼:「沒什麼。」
01
宋卿時還在絮叨:「白鐲雖清透,但這支紅鐲想來更配她的膚色......」
掌櫃的極有眼色,將兩副鐲子都包了起來,笑眯眯地遞上賬單:「公子好眼光,這兩隻都是壓箱底的寶貝,您帶回去給您夫人她定然喜歡。」
他付錢的手都沒頓一下。
「琳琅,你剛才說什麼?我真沒聽清。」
那是我鼓足了勇氣,才敢問出口的話。
可現在我不想問了:
「沒什麼,我說姐姐,一定會喜歡。」
餘光掃過角落裡一支素銀簪子。
樸實無華,倒很襯我。
宋卿時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但沒說什麼,只是將裝了鐲子的盒子遞給我:「我是外男不方便,你替我轉交給你姐姐,行嗎?」
我低頭看著木盒。
我分明記得,方才他說紅色更襯沈清婉的膚色。
他把兩隻都買了,一隻都沒有想著我。
我將木盒推回:「要送你自己去送,今日明明是你約我來挑聘禮首飾的。」
男人愣了一下:「你姐姐平日多照顧你,我作為未來妹婿,盡些心意難道不是應該的?」
「你如此計較,將來嫁過來,偌大將軍府的人情往來,叫我怎麼放心交給你打理?」
旁邊幾道看熱鬧的目光刺得我臉頰發燙,我難堪地低下頭。
宋卿時見狀,語氣緩和了些:「好了,聘禮我早備妥了,只差幾樣金器和兩隻聘雁,今日叫你來,本就是為補上這些。」
「我對你如何,你心裡應當清楚。」
他正說著,有小廝突然跑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他臉色微變。
再次將木盒塞進我懷裡:「我這邊還有點事,我過段時間就去下聘。這個,千萬記得替我帶到。」
他翻身上馬,連頭都沒回。
掌櫃的在一旁看了半天,訕訕笑道:「姑娘,那位公子倒也是個急性子。」
「不過我瞧您剛才一直在看那簪子,若是喜歡,只收您二十兩。」
我掏出荷包,將碎銀子,一顆顆排在桌上。
前幾年,母親說府裡開銷大,減半了我的月錢。
這個月又說要給姐姐添置名家古琴,從我的月錢裡又扣了一筆。
府中經常打點,靠著府裡我並沒有攢下什麼銀錢。
掌櫃的低頭看了一眼,笑意有些僵。
我又掏了掏荷包,把那幾枚銅板也倒出來。
還差一兩。
我尷尬地把銀子一顆顆收回去:「我還差一些,下回來再買。」
掌櫃:「姑娘若是手頭不方便,小店可以給姑娘留幾日。」
我搖搖頭,勉強笑了笑。
母親的月錢越扣越少,這個月又趕上姐姐生辰,府裡上下都忙著備禮,我的份例早被挪了個精光。
私下我也靠著賣繡品攢了一筆銀子,但那個不能動。
我的鼻子有點酸,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
掌櫃的擺擺手:「姑娘慢走。」
我轉身出了鋪子,站在街上,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這裡是城東的如意坊,離沈府隔了大半個京城。
我是坐宋卿時的馬車來的,來的時候他心情頗好,一路同我講他新得了一匹良駒,等成婚後教我騎。
我當時聽了很高興,心想他到底還是惦記著我。
現在那輛馬車早就不見了蹤影。
我站在街邊,盤算著僱輛馬車回去要多少錢。
正躊躇,身後傳來掌櫃的聲音。
「姑娘!姑娘留步!」
「姑娘,這簪子您拿著。」
02
我一愣,連忙推辭:「掌櫃的,我還差一兩銀子——」
掌櫃指了指:「是雅間裡那位公子送的。他說這簪子與姑娘有緣。」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回頭望去,鋪子二樓臨街的窗半開著,紗簾輕晃,看不真切裡頭的人。
我走回鋪子裡,問掌櫃借了紙筆,認認真真寫了一行字,又數出荷包裡所有碎銀。
上樓後
門虛掩著,我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三下。
「進來吧。」
我輕輕搖頭:「怕給公子帶來不便,我就不進去了。」
「公子,謝謝您。這些先給您。剩下的我寫了字據,一定會還的。」
門內傳來輕笑:「是我想送給你的,不必還。」
「你看起來,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對你不好,你若是願意的話,嫁給我,我會對你比他對你好一萬倍。只對你好。」
我垂眸,一時間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
跟一個陌生人訴苦嗎?
從前,我是愛訴苦的。
剛回府時,我恨不得將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
娘坐在床邊,我就趴在她膝蓋上講我在冬天雙手生滿凍瘡,被關在柴房裡不給飯吃,我餓極了去偷雞食,被發現後用竹條抽得滿地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