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認回侯府後,我在宮宴上鬧了難堪。
一件小衣不慎自袖中滑落。
爹孃失望,斥我丟臉。
唯謝妄引我離席,遞了塊桂花糕,溫言慰我。
「這等小事,他們明日便忘了,不必放在心上。」
此後經年,我與他日漸親近。
他是國公府不受寵的庶子,我是鄉間歸來的真千金。
謝妄說待他建功回朝,便託媒人上門。
我倚門而望,歲歲候之。
終聞其歸,欣然往尋。
行至酒樓廂房外,卻聞笑語溢位。
「不過是個小鄉巴佬,也配得上我?拖她三年,該知難而退了。」
「要不是為了給阿婉出氣,我何苦把那件小衣丟在她腳下,你看她當時那副模樣,多好笑。」
可孃親已將我許了三皇子。
他雖腿腳不便,待我卻是真心。
我今兒來,只想讓他嚐嚐我的喜餅甜不甜。
01
我捏緊了手裡的喜餅,立在門外。
「謝兄這三年在汝州好不快活,聽說那知府家的千金日日纏著你不放,連嫁妝單子都備好了?」
有人笑著打趣,語氣裡滿是豔羨。
「還有那位鹽商的女兒,生得一副好顏色,竟甘願自薦枕蓆,說做妾也肯。」
另一道聲音接話,嘖嘖兩聲。
「可惜謝兄心裡裝著京城的人,不然早納了。」
「說起來,那姜家次女倒真可憐。自從那次宴會之後,再無人登門提親,活活耽擱到如今。好好一個姑娘,竟生生被熬成了老姑娘。」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謝妄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和歉然。
「也算我之過,累她至此。不過......」
「我去汝州前,曾留話讓她多讀女誡、學些規矩。三年過去,若她真能脫胎換骨,倒也不算辜負我這番苦心。
她若懂事知禮,我娶她也無妨。」
有人嗤笑一聲:「那位姜二姑娘,就算是個榆木腦袋,娶回去當個擺設也不虧。」
又是一陣鬨笑而起。
我站在門外,終是沒推開那扇門。
慢慢轉過身,下了樓。
沿著長街往回走,夜風徐徐而來,心頭那點悶堵,走幾步便散在了暮色裡。
養母從前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好些年。
她說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過盡千帆皆不是,唯餘一人共黃昏。
我今年二十一了。
十五歲那年,靖南侯府的人找上門,說我是當年走失的真千金。
幼時夫人帶我逛廟會,一個轉身便不見了人影。
她哭得幾近失明,後來在街頭撿到與我三分相似的養姐,便將我的名字給了她,把滿腔愧疚都傾注在了那孩子身上。
02
回府那日,夫人問起我的名字。
我說叫方梔。
她笑道:「你養父母取的名字,也是好的。日後改個姓罷,便叫姜梔。」
養姐姜婉惶恐,一見我便將頭上朱釵盡數卸下,捧到我面前來,說物歸原主。
「這些東西、這些家人,原都是梔梔的。我借了這許多年光景,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夫人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淚如雨下,心肝兒肉地喚著:「你若走了,可把孃的命也帶走了。」
兄長也在一旁皺眉:「侯府家大業大,養兩個女兒綽綽有餘,何苦讓她不安。」
其實我從未想過要爭什麼。
養姐雖出身微末,卻出落得亭亭玉立,舉止端方,比京城許多貴女還要體面。
而我生在鄉野,連規矩都學得磕磕絆絆,原就不該肖想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03
回到侯府的第三日,我便被拉著去了宮宴。
我自知規矩生疏,只求不出差錯,便端坐在席間,不飲不食,連眼風都不多掃一處。
可偏偏有人點了我的名,說想瞧瞧姜家那位自幼流落在外頭的真千金,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我起身應話,不過福了一福,袖中卻忽然滑出一件小衣,輕飄飄墜在眾人眼前。
滿堂靜了一瞬,竊語四起。
侯夫人當場沉了臉,壓低聲音斥我不成體統。
侯爺捏著杯盞,冷冷落下一句:「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耳根燒得通紅,恨不能遁入地縫裡去。
恰在此時,謝妄起身走過來,牽了我的袖口,將我帶出席去。
廊下微風穿堂,拂落枝頭數瓣,簌簌沾衣。
他遞來一塊桂花糕,語氣尋常:「吃了甜的,便不苦了。」
我愣愣地接過來,咬了一口。
他又添了一句:「這等小事,他們明日便忘了,不必放在心上。」
我抬頭看他,光影裡眉眼清朗,神色坦然。
他明明與我也算素昧平生,卻肯在那樣一屋子鄙夷目光里拉我一把。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國公府的庶子。
嫡母嚴苛,兄長耀眼,滿腹才學無處施展,只能終日做個閒散人。
而我剛從鄉下回來,琴棋書畫一概不通,連奉茶斟酒都惹得侯夫人皺眉搖頭。
兩個人,一個困於高門之隅,一個囿於規矩之外,境遇雖殊,處境卻何其相似。
此後幾年,我與他日漸親近。
他教我讀詩,我替他研墨。
他抱怨嫡母處處壓他一頭,我便勸他再忍一忍,總會有出頭的日子。
我學規矩學到手抖,他也遞來梅子湯,笑說人活一世,開心最要緊,做不來便不做了。
十八歲那年秋天,謝妄忽然來找我,眉間是少見的鄭重。
「阿梔,聖上旨意要選人前往汝州督練水師,我主動請纓接了這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