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安如風_第4章 我所有的依仗
我所有的依仗,也只是我孃的恩情。
可是恩情這種東西,到底也只是一個名聲,還沒有侯府的板子來得實在。
而且這些年我不孕,顧祈越早已立了好名聲。
恩不恩情的,也傷害不了他多少。
我在房間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光微亮時,我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我看著五年來我住的院子,四四方方,頭頂一角天空。
西邊牆根種了一排芍藥,東邊牆腳種了一棵石榴樹。
本來我想種銀杏,秋天葉子金黃定是好看。
可是婆母讓種石榴,說石榴多子,要討個好兆頭。
本來我還想在西邊牆腳種棵凌霄,待秋來綠葉爬滿牆,橙色花朵灼灼如火,熠熠生輝。
可是管家不讓,說侯府的一應物具都有規定,太廉價的東西會降低侯府的規格,連花草也包括在內。
所以我也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以前住在這裡,覺得安心。現在想想,其實也不過是個牢籠。
丫鬟綠眠迎上來:
「夫人,您想開點。侯爺平日裡對您那麼好,昨天說的也只是氣話。」
「您再勸勸他,他不會讓您做妾的。」
綠眠是我的陪嫁丫鬟,不是很機靈,但勝在忠心。
我拍了拍她的手。
「綠眠,去收拾東西,我們準備離開侯府。」
「夫人,我們要去哪兒?」
我抬眼看向牆角的那棵石榴樹,淡淡說道:
「我要和離。」
綠眠驚訝:
「夫人,侯府和蘇府是不會同意的。」
顧祈越確實不會同意。
我把和離書擺在他眼前時,他瞟了一眼,不屑道:
「你離開侯府,還能去哪裡?你以為蘇府還是你的家?你爹不會收留你的。」
「蘇明沅,不要再搞這些東西,這威脅不到我。
」
我沒接他的話:
「我去哪兒就不勞侯爺操心了,你快籤吧!」
顧祈越笑了一聲:
「呵,我真簽了,你該哭了。」
我催促道:
「那侯爺快點籤,簽完看我哭不哭。」
大概是意識到我是真的想和離,他漸漸收斂了笑意,臉色陰沉下來:
「想和離?你想得美。和離書你拿不到,一紙休書倒是可以。」
我威脅他:
「你不和離,我就把我們之間的那種事說出去。」
他登時變了臉色: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不僅和別人說,還要說書的編成話本子在酒樓茶館說。」
昨晚想了一夜,我手裡沒什麼籌碼。
唯獨我們的房中事,他很是看重,幾次三番叮囑不許我和外人說一絲細節。緊張程度超過其他姊妹的夫君。
我雖不知緣由,但也只能拿這個詐一詐他。
他果然很緊張。
劍拔弩張之際,婆母的聲音傳來。
「放她走!」
7.
在這期間,繼母馮氏過來了一趟。
她坐在客位,頭顱微揚,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她說:
「明沅,我記得你小時候很乖的。」
我喝了口茶,平靜地回她:
「都是裝的,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
她手裡攥著的帕子緊了緊,隨即又鬆開,嗤笑一聲:
「你父親說,如果你要和離,蘇家是不會收留你的。」
我彈了彈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不在意地開口:
「我自有我的去處,和離後和蘇府沒有任何瓜葛。」
說完我讓綠眠送了客。
拿到和離書的時候,顧祈越姿態仍然擺得很高。
他篤定地對我說:
「蘇明沅,你會後悔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人生海海,世事時移。
僅僅幾天時間,我和顧祈越從一對恩愛夫妻,變成了一對怨偶。
反而是一直嫌棄我的婆母,卻幫了我一把。
走的那天我去拜別。
她嘆了口氣,保養得當的臉龐如今也下垂了許多,顯得有些老態。
「若是十年之前,我定是要勸你留下的。」
「你沒有孃家依靠,又不能生養,在外邊終究是要受苦。」
「但是現在,你想怎麼過便怎麼過吧。老侯爺臨終前答應你娘,我們侯府會照看好你。將來你若遇到難處,可託人來給我帶話。」
我跪地給她磕了個頭,然後指揮綠眠搬東西。
搬到最後一車的時候,蘇明姝來了。
她走到我面前,得意地對我說:
「姐姐,不留下來嗎?」
「你是不是怕了?」
「呵呵,我早就說過,你先嫁給侯爺又如何?只要是我看上的,都能搶過來!」
「只是你可怎麼辦呢?一個不下蛋的老母雞,沒人要的。以後只能孤獨終老了。」
「嘖嘖,可憐啊!」
我沒有理她。
她說的沒錯,她確實搶走了我的夫君。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離她遠點。
和離後我自立了女戶,在城南懷盛坊盤了一個小書鋪。
鋪子不大,坐落於平民區。
前頭一個小門臉,後面帶一個小院並幾間瓦房,可以住人。
京城的佈局講究東富西貴,南貧北賤。
這裡住的都是些尋常百姓,往來買書的多是一些平民學子,利潤微薄,但也夠我和綠眠生活。
在這裡的生活簡單又安靜,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肆無忌憚地看書。
我幾乎什麼書都看,兵法商道、志怪遊記、農桑水利、種田養花,總之看書成了我日常生活當中最能消磨時間的事情。
有一天我正在看一本菜譜,看得津津有味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喂,你是這家書鋪的老闆嗎?」
我抬眼看去,一名年輕男子斜靠在門框上,似乎看了我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