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歲被送往江南,十八歲時,母親一紙書信將我召回京中。
言說我已到婚配年紀,應歸家。
「家中已為我擇了一門好親。」
的確是好親。
出身官宦,樣貌斯文。
但,有個條件。
「先替你阿姐生個孩子。」母親握住我的手,「阿遙,算是娘求你。」
「你長這麼大,這是娘第一次求你,你會答應的吧。」
我聽完未答,只問了一句:
「姐夫知道嗎?」
01
我想是不知道的。
薄家是名望之家,薄雲川內斂沉穩,做的又是監察的官,最看重名聲。
他要子嗣,尋一個良家子易如反掌,沒必要找妻妹,徒惹非議,讓自己名聲受損。
這應該只是姐姐的算盤。
她生不了孩子,要固寵,不放心旁人,所以想到了我。
而母親,不過是順了她的意。
至於那門為我尋的親。
「是誰?」我問。
姐姐道:「是陸家的公子,陸原。」
我知道陸原。
陸家與我家有舊,聽說他七歲的時候落水,姐姐救了他,從此他就對姐姐百依百順,發誓非她不娶。
兩家家世相當,陸原如此專情,本該結親。
可後來有了薄家,姐姐反悔了。
有如此前情,我沒有想到會從姐姐嘴裡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他知道你的安排?」
姐姐挑眉,「自然。」
「他肯?」
娶一個沒了清白,跟旁人生過孩子的人為妻,世間大多男子以此為恥。
陸原難道不介意?
姐姐聞言自得,「他有什麼不肯,他什麼都願為我做。」
「況且,此事又無人知道,怕什麼恥笑。」
說得竟然有幾分道理。
可陸原甘願如此,我又何必?
「對你自然也有好處。」姐姐看穿了我的不願,好言勸道,「你不是一直想回來嗎?如今不就是回來了?」
「不但回來了,還能嫁去陸家,白得一門好親,這難道不是好處?」
姐姐覺得好處多多。
「總比你在江南過得好吧,院子又破,吃得也不好。」
姐姐握住我的手,頗有些語重心長,「阿遙,你是想回來的吧?」
我想。
可我沒想到回來的代價是這個。
......
從江南臨行前,乳母再三勸我考慮,說事發突然,恐有蹊蹺。
「夫人這麼多年對你不聞不問,突然說給你定了好親事,二姑娘,老奴心裡不安。」
我勸她不要多想。
我是宋家女,京中的是我的親生父母與姐姐。
不會有事。
我沉浸在歸家的喜悅裡,以至於都忘了,過去十五年,母親從未給我寫過一封家書。
管家執筆,永遠只有那幾句,「夫人勞累。」
「二姑娘是為家中祈福去的,必定要呆滿二十年。」
二十年,是困住我的符咒。
我以為它永遠也不能打破。
可如今未滿二十年,為了姐姐,母親讓我回了家。
卻是如此代價。
我抬起頭,道,「我想見見陸原。」
02
陸原在花園等我。
他樣貌斯文,看著是個好人。
可待他將我打量一眼,突然就面露嫌棄,語氣憤憤,「你與你姐姐竟然一點都不像!」
「你們不是姐妹嗎,怎麼差了這麼多!」
一句不像,讓我恍然大悟。
也道出了他的私心。
他不介意我是否清白,他只在意我的臉。
想著娶不了姐姐,娶一個替身也能聊以慰藉。
誰知我連替身都做不得。
他何其失望、憤怒。
大約也不會娶了。
可陸原卻自傲一般抬頭,「誰說不娶了?我答應了知雪,就不會反悔。」
「你雖長得不合我心意,但看在知雪的面子上,只要你好好幫她辦完事,我會按照承諾,娶你進門。
」
「然後呢?」我問。
然後又會如何安置我,給我什麼待遇,將我放在何處。
總不會是什麼好歸宿。
我聽過太多。
江南細雨綿綿,佛寺裡每一日都是來祈禱求福的人。
高門大戶的女子儀容端莊,但對著佛像都是一臉苦相。
夫君的厭棄,下人的欺凌,讓人膽戰心驚,更有冬日溼寒,冷掉的炭火讓人夜不能眠,每一日每一日都瑟瑟發抖。
可哪怕這樣,也是好的。
至少還活著。
還有那無聲無息死掉的,也不過是一場冷雨,一場風寒。
我長得不像姐姐,在陸原這裡失去了所有的價值。
他會無視我,輕視我。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麼。
我自己就凋零了。
這是一條死路。
「我不想嫁給你。」我道,「我既然不合陸公子的心意,那你不用委屈自己。」
「這婚事作罷。」
「你想拒絕我?」陸原驚訝,似覺得不可思議,「你一個鄉下丫頭,得了這麼便宜的事,竟然還敢不同意?」
我是鄉下長大沒見識,比不得宋知雪錦衣玉食。
我也想回家,許一樁好婚事。
可我不想這樣換。
我轉身離開。
陸原惱羞成怒,在我身後喊:「要不是知雪需要安你的心,你當我願意娶你?」
「拒婚?憑你也配?」
03
我是不配。
我生來親緣淡薄,沒有宋知雪那樣的好福氣。
我既不如人,也不圖他人的富貴。
我決定了,回江南。
他們既然不在乎我,那我就走。
我去跟母親辭行。
母親一怔,蹙了眉頭。
「對陸原不滿意?」她問。
我搖頭,低聲道,「陸公子人中龍鳳,我不敢挑剔。」
「只是二十年期限未滿,我怕提早回來對家裡不好,想繼續回去繼續為家裡祈福。
」
「望母親准許。」
我沒有提姐姐,也沒有提自己的不願。
可母親自然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