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山春歸_第6章 像水草
像水草，黏答答地沾在身上，勒著脖子，每呼吸一口都疼。
我開口,「她的事與我何干?」
我嗓音嘶啞，帶了些恨,「她活該。」
宋知雪是活該。
是她要踩著旁人鋪自己的路，所以活該聲名狼藉，蝸居庵堂。
母親也是活該。
是她偏心，是她無情，所以活該要給宋知雪收拾爛攤子。
母親聞言大怒,「你翻了天了!」
她衝過來打我。
「我讓你頂嘴，讓你咒你姐姐!」
「你這個禍害，自打你回來，家裡就沒好事，你就是天生克我的!」
「我生你下來就沒好事，一天到晚就會哭!」
「要不是老夫人讓你去祈福，早晚有一天我也悶??了你，讓你哭!讓你頂嘴，讓你克我!」
拳頭與巴掌，拍在身上砰砰砰地響。
我抱住頭。
丫頭們驚呼:「夫人，快住手。」
「夫人，不可。」
可母親沒有停下。
她是打累了，自己停了。
她扶著桌子喘息，臉色猙獰得像個惡鬼。
「家裡被你攪得一團亂，你想一走了之，哪有那麼容易!」
「你沒懷孕又怎樣，你被薄雲川破了身子，這就是把柄!他一個監察御史，強佔了妻妹，若是鬧大了我看他還怎麼做官。」
她指著我,「我明天就去找薄雲川，到時候你給我好好配合。」
「要是敢壞了我的事，我就拿你乳母來填坑。」
她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我扶著椅子慢吞吞地直起身。
頭髮亂成一團，幾縷飄在眼前。
我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但此刻一定很狼狽。
連青玉都對我露出了一點同情，隨手給我丟了帕子,「擦擦血吧。」
帕子輕飄飄落在地上，我沒有接。
我踩著走了出去。
我走得很慢，心情波瀾不驚。
母親說的話在我耳邊迴響。
她還不死心，竟然妄想拿我威脅薄雲川。
呵。
母親好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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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但天真，而且無所畏懼。
她當著薄雲川的面，直接點明瞭我的身份，然後得意洋洋地說:「薄雲川，我要是將此事鬧開，你們薄家的名聲也別要了。」
「你如今正得聖寵，有了這麼個汙名，以後也別想做官了。」
「你也別想著否認，看誰信你。」
「我要求也不高，你去將知雪接回來，此事就作罷，我絕不再提。」
薄雲川眼眸如墨。
他靜靜地看著母親，隨後輕輕地勾了勾唇。
「那樣的話，宋二姑娘想必也不必做人了。」
「宋夫人狠得下心?」
母親冷道:「用不著你多事，你只說你答不答應。」
「你要是敢不答應，我就讓宋遙去敲鼓告你，大家誰也別想好過。」
薄雲川點了點頭，看向我。
「宋二姑娘也願意?」
「她願不願意輪不到你問!」母親揮手，瘋癲一樣,「你快說你答不答應!」
「薄雲川，你快去把知雪接回來，否則我現在就去告你!」
薄雲川頷首,「宋夫人既然這樣說了，我自然只能遵從。」
母親欣喜若狂。
「你答應了?」
「自然。」
母親追問,「那你什麼時候去接知雪回來?」
薄雲川道:「三日後如何?我也要回家勸一勸我母親。」
「宋夫人，這畢竟不是小事。」
母親也知道這個道理。
她點頭,「行，三日就三日，你要是敢不去，我立刻就讓宋遙去告你。」
薄雲川道:「不敢。」
母親這才滿意離去。
我跟在後面。
經過薄雲川身邊的時候，他喊住了我。
我抬頭看他。
薄雲川道:「二姑娘，聽聞庵堂裡很清苦，你姐姐嬌生慣養，住了這麼幾日，想必很不習慣。」
「該有人去安撫安撫她，告知她即將回家。
」
我望進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鋒利、深淵一樣的眼睛。
母親一定是瘋了，竟然敢威脅這樣的人。
我動了動唇。
「二姑娘說什麼?」
我輕聲吐出一個字,「好。」
我會勸母親，親自上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宋知雪。
茲事體大，只有母親親自去說，宋知雪才會信。
母親牽掛姐姐，她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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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被下人抬回家的。
青玉滿身是血，說大小姐發了瘋，說夫人騙她，拽著夫人的手立刻就要一起走。
「夫人說要等三日，大小姐不信，大小姐就推了夫人。」
「夫人摔倒在地，頭撞到了桌角，流了好多血。」
「老爺，大小姐瘋了!」
爹臉頰抽動。
院子裡亂成一團。
我靠在廊下。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看到的亂象了。
裡面每一次都有我。
我像是著了魔，要把自己的家攪得天翻地覆。
看著母親躺在床上，面無血色，我沒有一點愧疚。
大夫說，母親傷了頭。
「醒來後大約不良於行。」
爹蹙眉,「那多久會好?」
大夫訥訥,「......恐是一輩子。」
爹大驚,「一輩子!」
大夫嗯嗯兩聲，忙告辭離去。
爹也很快離開。
偌大宅院，霎時只剩下了我。
我獨自坐在母親床頭。
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能認真地打量她。
乳母果然沒騙我。
我與母親很像。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唇，鼻端都有一顆小小的痣。
我如此像她，與她同一個模子所刻。
她卻厭我。
所以，母親，你也不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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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雪瘋了，庵堂來信，說不好管束，要鎖起來才行。
爹聽完讓她們看著辦。
他忙得很。
母親不良於行。
他說內宅不能沒有人操持，已經要張羅納妾。
我跟他說要回江南繼續祈福，他點頭同意。
臨走的時候，我最後去看了母親一眼。
她半睜著眼，連說話也不能，見到我，嗓子裡發出「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