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嫣傳_第7章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的臣子們。
有鬚髮皆白的老臣,有年輕氣盛的新科進士,也有身著官服的女子。
他們都在向我跪拜。
這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東宮讀書的小姑娘。
她曾經問自己,為什麼男人能掌一國,女子再厲害也要退居幕後?
如今她給了自己答案。
大典結束後,已是白髮蒼蒼的父親求見。
「阿嫣,」父親看著我,眼中含著淚光,「你走到這一步,為父為你驕傲。可是為父也想問你,這些年,你快樂嗎?」
快樂?
我想了想,如實回答:
「女兒不知道什麼是快樂。女兒只知道,這條路,必須有人走。」
父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深夜,我一個人坐在御書房。
奏摺已經批完,四周寂靜無聲。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
我想起韓玠,想起我們曾經在東宮的日子。
那些花前月下,那些海誓山盟。
那些都是真的,只是已經太遙遠了。
又想起蘇婉寧。
她在冷宮中度過了十年,去年病逝。
臨終前,她託人給我帶了一句話。
「她說什麼?」當時我問傳話的太監。
「蘇庶人說,若有來世,她不願再做女子。」
我沉默了許久。
天下女子,有幾個願意做女子?
可是來世太遠。
我能在今生做的,就是讓那些不願意認命的女子,有一條路可以走。
17
天授五年,女帝魏嫣南巡。
途經江南時,看到一座新建的女子書院。
書院裡傳出琅琅讀書聲,都是女孩子的聲音。
我下了御輦,走進書院。
教書的女先生認出了我,激動得手足無措。
孩子們則好奇地望著我,目光清澈。
「陛下,」一個小女孩跑過來,「陛下也是女子,為什麼能做皇帝呀?」
所有人都嚇得跪下來,那孩子的母親連連磕頭請罪。
我擺擺手,蹲下身與那孩子平視。
「因為,」我笑著說,「這天下,本來就該有女子的一半。」
小女孩眨了眨眼:
「那我也能做皇帝嗎?」
「能。」我摸了摸她的頭,「只要你願意,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小女孩歡呼一聲,跑回母親身邊,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麼。
我站起身,望著滿院子的女孩子們。
陽光正好,照在她們臉上,每一張臉都像是含苞待放的花。
尚書令青蘿走上前來:
「陛下,該啟程了。」
「走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書院,轉身登上御輦。
身後,讀書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女孩子們在齊聲誦讀: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御輦緩緩前行,穿過江南煙雨,駛向更遠的地方。
我知道,這條路還很長。
或許窮我一生,也無法徹底改變這世間對女子的偏見。
但我已經開了頭。
未來,會有更多的女子站出來。
她們會成為將軍,成為宰相,成為皇帝。
18
天授二十年,朝堂上的女官越來越多了。
尚書省六部,有三部的主官是女子。
御史臺的女御史們最是厲害,彈劾起貪官來比男人還狠。
那些曾經罵我「牝雞司晨」的老臣,大多已經致仕,剩下的也學會了閉嘴。
昶兒二十五歲了。
他去了北境,跟著外祖父留下的舊部戍邊。
臨走時他對我說:
「母皇守住了江山,兒臣便替母皇守住國門。」
我看著他策馬遠去的背影,想起當年抱著高燒的他徹夜不眠的那個夜晚。
那個哭著喊父皇的孩子,已經長成了真正的男子漢。
瑤兒登基那年二十二歲。
她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從識字起,我便讓她旁聽朝政。
十三歲隨軍北上,十五歲入尚書省觀政,十八歲獨自處理州郡政務。
登基大典上,她穿著那件玄黑底繡金鳳的龍袍,和我當年一模一樣。
「母皇,」她跪在我面前,「女兒必不負所托。」
我扶起她,看著她的眼睛說:
「你會做得比我更好。」
她沒有讓我失望。
瑤兒比我有魄力,也更懂得平衡之道,她重用女官,卻不打壓有才學的男子。
她推行科舉改制,不論男女皆可應試,她改革兵制,設立女子軍。
有人說她是「鳳臨女帝」,有人說她是「聖明天子」。
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女兒。
退位之後,我搬去了南山行宮。
那裡有座藏書樓,我年輕時便想讀完的那些書,終於有時間讀了。
青蘿三年前去了,換了她的孫女來侍奉我。
小丫頭叫阿寧,十五歲,伶俐得很。
她問我:「太上皇,當年您是怎麼下定決心起兵的?」
我想了想,沒有說那些大道理。
「因為我的孩子發燒了,他們不給我請太醫。」
阿寧睜大了眼睛: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我笑起來,「有時候,改變天下的大事,就是從一個很小的念頭開始的。」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19
前幾日瑤兒來看我,帶來了北境的信。
昶兒在信中說,他在邊關娶了個女將軍,已有了一兒一女。
他說女兒像他娘,性子烈得很,三歲就敢拿小木劍追著胡人的羊跑。
瑤兒唸到這裡時,我們母女笑了很久。
「母皇,」
瑤兒收好信,忽然正色道,「女兒想問您一件事。」
「說吧。」
「您後悔過嗎?」
我看著窗外。
南山雪景正好,天地間一片潔白。
就像多年前那個臘八的清晨,我站在長樂宮的閣樓上,目送韓玠的鑾駕遠去。
「我後悔過一件事,後悔沒有早點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我不必等誰來給我什麼。皇后、後位、恩寵——那些都是別人給的,別人也能拿走。唯有自己握在手裡的,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瑤兒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母皇,謝謝您。」
「謝我什麼?」
「謝謝您握住了。不只是為您自己,」她眼中閃著光,「也為了我,為了天下女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雪還在下,瑞雪兆豐年,今年該是個好年景。
我活到七十八歲。
臨終時,昶兒和瑤兒都守在床前。
昶兒的女兒,那個追著胡人的羊跑的小姑娘,已經長成了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她穿著鎧甲,單膝跪在我面前。
「皇祖母,北境有我,您放心。」
瑤兒握著我的手,淚水落在我的手背上。
「別哭,我這一生,該做的都做了。」
青蘿已經去世多年了。
恍惚間,我彷彿又看見她站在長樂宮的廊下,小心翼翼地勸我:
「娘娘,風大了,進去吧。」
那個在風中站著的年輕女子,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來她想等的人。
可她等來了另一樣東西。
她等來了屬於她自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