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1章 祖母壽宴那日

榴花枝發布時間:2026-08-04作者:長離不離

祖母壽宴那日,長姐姜雲姝一身緋紅騎裝闖進正廳,腰間還彆著條馬鞭。

滿座賓客俱是一驚。

彼時祖母正拉著我與程家世子的手,笑吟吟地要為我們交換庚帖。

程硯之的手指溫熱,在我掌心微微發顫,耳根泛著薄紅。

我低著頭,滿心都是歡喜。

這門親事是祖母為我千挑萬選的,程家清貴門第,程硯之溫潤端方,待我更是誠心實意。

姜雲姝就在這時候闖了進來。

她身材高挑,那身騎裝利落貼身,越發襯得腰細腿長。

髮間那支紅玉簪搖搖晃晃,額角還沁著細汗,顯然是快馬加鞭趕回來,連衣裳都不及換。

「祖母偏心。」

她揚著下巴撒嬌,聲音清脆得整間屋子都能聽見。

「給二妹妹定了這樣好的親事,卻不叫我來掌眼。」

祖母臉色微變,尚未開口,程硯之的姑母先打圓場。

「大姑娘來得正好,快坐下喝杯茶——」

姜雲姝卻已繞過她,大剌剌往程硯之面前一站,歪著頭打量他。

「你就是程家的公子?倒生了一副好皮相。」

她伸手就要去拍程硯之的肩膀,被他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姜雲姝也不惱,反倒笑得愈發張揚。

「怎麼,怕我?我是她姐姐,又不會吃了你。」

滿座寂靜。

我看見程硯之的耳根從薄紅褪成了蒼白,他的目光在姜雲姝臉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卻彷彿被那恣意的笑容灼傷,飛快地別開了眼。

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庚帖。

祖母咳嗽一聲。

「雲姝,你先回後院換件衣裳。」

「急什麼。」

姜雲姝卻順勢在程硯之旁邊的空位坐下,從腰間解下酒囊往桌上一頓。

「聽說程公子酒量不錯,我今日跑了二十里馬,正渴得很,程公子賞臉對飲一杯?」

程硯之還沒來得及拒絕,她便已拔開塞子,琥珀色的酒液傾入兩個空杯中,動作豪邁利落。她先乾為敬,酒液順著唇角滑下,被她粗魯地一抹,笑得眉眼彎彎。

「請。」

程硯之望著那杯酒,又望了一眼姜雲姝。

他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端起來,淺淺抿了一口。

「好!」

姜雲姝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作響。

「這才像個男人!」

後來這樁婚事還是定下了,只是換成了長姐。

姜雲姝對我說。

「二妹妹,程硯之那個人太規矩了,我方才替你試了試,無趣得很。不過既然祖母疼你,姐姐就委屈一回,替你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她眨眨眼,語氣是理所當然的施捨。

而程硯之從頭到尾沒有反駁一個字。

他站在姜雲姝身後半步的地方,垂著眼睫,像一株被風吹彎的竹。

我原以為觸手可及的良緣,碎在了姐姐飛揚的緋紅披風裡。

01

姜家這一代只有我和姜雲姝兩個姑娘。

我是次女,名喚姜雲棠。

說是「棠」,卻從來不如姐姐這株「姝」來得明豔照人。

打從記事起,父親母親的目光就牢牢系在長姐身上,彷彿整個姜府的榮光都靠她一人撐著。

姜雲姝生得漂亮,是那種不費吹灰之力的漂亮。

她三歲能背詩,五歲被祖父抱在膝頭說「此女有鳳儀之姿」,七歲跟著府裡清客學騎馬,八歲便敢獨自策馬繞城跑上半圈。父親逢人便誇。

「我這大姑娘,比別家三個兒子都強。」

姜家沒有兒子。

但這不妨礙父親把姜雲姝當成兒子來養,給她請最好的騎射師傅,縱容她結交各路貴胄子弟,對她那些「喝酒賦詩、策馬踏青」

的做派引以為傲。

「雲棠,你看看你姐姐。」

母親時常捏著我的手腕打量,嘆口氣。

「手這樣細,連弓都拉不開,將來嫁了人怎麼掌家?」

我縮回手,低頭繼續繡手裡的帕子。

姜雲姝恰恰在這時候推門進來,靴子上的泥蹭在嶄新的地毯上,她渾然不覺,只把馬鞭往桌上一擲,嚷嚷著餓了。

母親立刻站起身,笑眯眯地去吩咐廚房給她煮參湯,臨走前回頭對我說。

「你這帕子顏色太素了,換個鮮亮些的,你姐姐不愛看這些灰撲撲的。」

我沒換。

那塊灰撲撲的帕子繡的是月下白梅,祖母喜歡。

姜雲姝不愛讀書,卻偏偏在詩會上拔得頭籌。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朗朗上口的詩句是她府中清客代筆,她只是站在眾人面前念出來罷了。可無人追究。

那些世家公子只看到她揚眉唸詩時的神采飛揚,便讚歎「姜大姑娘??中有丘壑」。

他們說尋常閨閣女子俗不可耐,說姜雲姝是獨一份的通透伶俐。

說這話的人裡,有臨安伯府的世子柳吟風,有翰林院最年輕的編修沈讓之,還有程硯之。

那年中秋節,父親在府中設宴賞月。

姜雲姝飲了半壺桂花釀,紅著臉跳上假山石,舉杯邀月,朗聲唸了一首旁人代寫的《望月懷遠》。

月光披在她身上,整個人像裹了層銀紗。

我看見程硯之站在假山下仰頭望著她,手中的酒杯傾斜了,酒液淋溼了衣袖也沒發覺。

那時祖母還未來得及替我說親,我卻已隱約知道,程硯之心裡裝著誰。

後來祖母試探著向程家遞了話,程家竟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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