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7章 這個丑兔子歸我了
「這個醜兔子歸我了。」
我追在她身後喊。
「那是祖母給我的——」
「祖母給了你好多東西,我要你一隻兔子怎麼了?」
她回頭瞪我一眼,理直氣壯。
我不敢再追了。
那隻兔子被姜雲姝拿走後我再沒見過。起初我還去她院子外頭張望過幾回,後來漸漸淡了,再後來便忘了。
可此刻它躺在我掌心裡,那道裂縫還在,兔耳朵一長一短,掉漆的地方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原來這些年她一直留著,只是再沒還給我。
翠兒又往轎窗裡探了探身,壓低聲音。
「大姑娘說,這隻兔子跟您走。她還說——」
翠兒頓了頓,眼圈忽然紅了。
「她說,這是二姑娘的東西,她早該還的。」
轎簾落了下來。
嗩吶聲重新震天響起來,花轎晃晃悠悠地往前行去。
我攥著木兔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無味。
她總是這樣,彷彿只要一低頭我們之間隔著的那道鴻溝不存在。
可鴻溝一直都在,她跨不過來,我也走不過去。
我把那隻木兔貼在??口,眼睛閉了一會兒。
再睜開時,簾外已是滿城飛雪。
09
程家與姜家的婚事,頭三個月還是好的。
這是母親後來在信裡寫的。
她每隔半月便遣人送一封家書來謝府,前幾封說的都是「你姐姐在程家過得很好,婆婆慈愛,夫婿體貼」,末尾照例問一句「你可好」,然後筆鋒一轉,又是大段關於姜雲姝的瑣事。
我不在意這些信。
祖母每月會給我單獨寫一封,不提姜雲姝,只問我的飲食起居,末尾總有一句「棠棠,你要自己過得好」。
我確實過得好。
謝府比姜家清靜,人口也簡單。
謝姑母是個慈和的長輩,待我如同親生女兒,每日晨昏定省時總要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間或塞一碟剛出鍋的栗子糕、一碗燉得軟爛的冰糖雪梨。
謝懷璧的母親早逝,父親在任上,偌大的宅子裡除了我們兩個便只有幾位長輩和管事嬤嬤。沒有妯娌相爭,沒有妾室添堵,日子過得平緩安穩。
每日晨起,謝懷璧會陪我在後園走兩圈。
他養了一缸錦鯉,每日親自餵食,我蹲在旁邊看紅白相間的魚尾攪碎倒影。
午間他讀書,我便在旁邊做些針線,有時繡到一半,抬頭髮現他在看我,目光柔和得像溶了蜜。
「看我做什麼?」
我故意問。
「看你是真的。」
他放下書卷。
「像做夢一樣。」
我沒有告訴他,我也覺得像做夢。
夢裡沒有母親偏心的目光、沒有姐姐跋扈的腳步聲、沒有父親那句「你不如你姐姐省心」。夢裡只有一缸游來游去的錦鯉,和一個會替我把茶盞杯柄轉到手邊的人。
幸福這東西,原來不需要爭搶,它自己就會來。
婚後的第三個月,祖母來信說姜雲姝回門時哭了一場。
她沒有在信裡詳述,只含糊提了一句「程家那孩子終究心氣高,你姐姐又是個不肯低頭的」。我反覆看了兩遍,沒有多問。
祖母說「不必掛心」,我便不再掛心。
可母親的信還是源源不斷地來。
從程硯之日漸冷淡寫到姜雲姝徹夜難眠,從婆母偶有苛責寫到妯娌暗中攀比。
信紙越來越厚,字跡越來越潦草,最後幾頁竟有洇開的墨跡,不知是茶水還是別的什麼濺上去的。
母親在信末說。
「雲棠,你姐姐如今過得艱難。程硯之待她遠不如從前熱絡,程家伯母也時有責難。你在謝家日子好過,不如勸勸謝姑母,讓她遞句話去程家——」
我放下信紙,慢慢摺好,沒有回覆。
謝懷璧從書案後抬起頭。
「怎麼?」
「沒什麼。」
我把信擱在一邊,伸手去拿針線筐。
「母親說姐姐在程家受了些委屈。」
謝懷璧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沒有追問,只是把我的針線筐挪開了些,往我手心裡放了一顆松子糖。
「你以前愛吃這個。」
他說。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愛吃松子糖的事,連祖母都未必記得。
我望著掌心裡那顆裹著糯米紙的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一個落雨的傍晚,我蹲在姜府後院的假山石下躲雨,手裡攥著最後一塊松子糖捨不得吃。
有個清瘦的少年從假山另一邊繞出來,渾身溼透,看見我時愣了一愣。
「你為什麼躲在這兒?」
「我沒有傘。」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糖,忽然笑了。
「我也愛吃這個。」
那年我十歲,謝懷璧十二歲。
他隨姑母來姜府做客,在假山後撞見一個蹲在石頭縫裡吃糖的小姑娘。
後來他走了,我也忘了。
直到此刻,他把那顆糖放進我手心,我才記起當年那個淋得透溼卻還在笑的少年。
「原來是你。」
我說。
「原來是我。」
他說。
窗外石榴花開得正好。
我把那顆糖放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像融了一整個春天的日光。
10
姜雲姝到底還是來了。
那是婚後第三年的秋天。
我和謝懷璧剛從江南避暑回來,院子裡堆著帶回來的各色土儀。
管家來報說「程家世子夫人求見」時,我正蹲在臺階上分揀一簍子湖蟹,聞言手一滑,蟹鉗夾住了指尖。
謝懷璧替我挑出那根蟹鉗,用帕子裹住我的手指,對管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