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6章 謝懷璧那人
「謝懷璧那人,我託柳吟風打聽過了。」
姜雲姝把芍藥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看花瓣的紋路。
「柳吟風說他性子悶,不愛交際,整日就是讀書種花,無聊得很。」
我沒接話。
她偏頭看了我一眼,忽然把那朵芍藥往我手裡一塞。
「不過柳吟風又說了,這種悶葫蘆最專一,認準了誰就是誰。」
我沒看她,只低頭看手裡那朵芍藥。
花瓣粉白相間,半開半合,邊緣沾著姜雲姝指腹的餘溫。
「姐姐費心了。」
我說。
姜雲姝嗤笑一聲。
「誰替你費心,我是怕祖母又唸叨我不顧念妹妹。」
她加快了腳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問。
「謝懷璧對你好不好?」
「才定了親,還沒怎麼相處——」
「那就是好的。」
她打斷我,聲音悶在??腔裡。
「不好的話你早就哭喪著臉了。」
我望著她筆挺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今日有些反常。
平日裡姜雲姝走路帶風,說話恨不能整條巷子都聽見,今日卻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她肩上,把她那股飛揚的氣焰壓下去幾分。
08
姜雲姝嫁程式家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花轎從姜府正門抬出去,十六人抬的朱漆大轎,綴著金線流蘇,吹吹打打繞了半座城。
母親扶著門框哭得幾乎昏過去,父親紅著眼圈連說了三聲「好」。
我站在垂花門裡,看著那頂花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祖母在我身邊,攏著暖爐輕輕嘆了口氣。
「你姐姐這輩子,還是順遂太過了。」
我攙著祖母往回走,雪落在肩頭,不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
程硯之騎在馬上跟在花轎旁邊,也是一身硃紅喜服。
經過姜府門前時,他下意識往這邊望了一眼。
雪太大了,隔著重重簾幕,我甚至不確定他看見了誰。
但他勒了一下馬韁,動作極輕,幾乎看不出來,然後他扭回頭,跟著花轎遠去了。
祖母說的對,姜雲姝這輩子確實順遂太過了。
可她順遂的每一步,都踩在我鬆軟的脊背上。
姜雲姝出嫁半月後,謝懷璧正式遣媒人來提親。
納采、問名、納吉,流程走得週週全全。
謝家雖無功名在身,但規矩禮數一絲不亂,來送聘禮的管事嬤嬤態度謙和,進門先給祖母磕頭,又轉身給我行禮,一口一個「二姑娘」叫得親切恭敬。
母親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聘禮,紅木箱籠一抬抬抬進來,裡面是成匹的蜀錦、成套的金鑲玉頭面、上好的參茸補品。
她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想露出欣慰的笑,嘴角卻牽得有些勉強。
「謝家倒捨得。」
她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自言自語。
謝懷璧送來的聘禮中,有一對白玉平安鐲。
鐲子通體溫潤,無一絲雜色,內側刻著極小的字。
是我和他的生辰。
送鐲子的嬤嬤說,這是謝懷璧親自畫了樣式送去蘇州打的,從刻模到打磨足足用了兩個月。
祖母把鐲子套在我腕上,大小正好。
我抬手就著光看,那玉在日光下泛著柔柔的脂色,襯得腕間皮膚都白了幾分。
「他用心了。」
祖母說。
我點頭,眼眶有些酸。
不是為了鐲子,是為了「用心」這兩個字。
十幾年了,終於有人願意把心思花在我身上,不為補償,不為施捨,只是單純地想讓我歡喜。
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嫁了。
出嫁前夜,祖母把我叫到房裡,摒退左右,從枕下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
「這是祖母年輕時攢的體己,留給你的。」
她笑了笑。
匣子裡是一疊地契和銀票,還有一封信。
我展開信紙,上面是祖母的字跡,秀麗端方,寫著一些日常瑣事,叮囑天冷加衣、少食生冷之類的話。信末附了一行小字。
「棠棠,嫁人後若想家了,便拆開此信。」
祖母說這話時平靜得很,可我還是看見她眼角閃過的水光。
我跪下去給她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忍了很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翌日花轎抬出姜府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轎簾掀開一角,是姜雲姝的貼身丫鬟翠兒,氣喘吁吁地追到巷口,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
「二姑娘,大姑娘從程家趕回來了,可路上雪滑,馬車陷在道旁,她讓奴婢把這個給您——」
我低頭,掌心裡躺著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小兔。
雕工不算精巧,兔耳朵一長一短,尾巴圓滾滾的,身上塗的彩漆早已斑駁,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色。
兔子的左耳根部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用漿糊黏過,痕跡還清晰可見。
我攥著那隻木兔,指尖微微發顫。
這是祖母在我五歲那年親手做的。
那年我出痘,高熱不退,一個人在屋子裡關了整整一個月。
祖母怕我悶壞了,用刻刀雕了這隻兔子,塗上紅紅白白的顏色,放在我枕邊陪著我。
我那時小,不懂得什麼叫用心,只是日日摟著它睡覺,捏著那隻長短不一的兔耳朵,彷彿那是天底下最要緊的東西。
七歲那年姜雲姝來我房裡翻東西,一眼看中了這隻兔子,拿在手裡把玩了片刻便往懷裡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