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9章 我想起祖母窗下那棵石榴樹
我想起祖母窗下那棵石榴樹,這個時節應當結滿了紅彤彤的果子。
「下個月吧。」
我說。
「等胎氣穩些,咱們回去看祖母。」
謝懷璧應了聲好,又往我手心裡放了一顆松子糖。
12
祖母是在冬天走的。
那日京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鵝毛似的撲天蓋地。
我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跪在靈堂裡,膝下墊著厚厚的蒲團,可寒氣還是順著地磚一層層滲上來。謝懷璧站在我身旁,一隻手虛虛護著我的腰。
祖母走得很安詳,睡夢裡去的。
貼身嬤嬤說前一日她還在燈下看信,看完後笑著說「棠棠這孩子,過得比我想的還好」,然後就合上眼安睡了。
枕邊放著那條我繡的月下白梅帕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望著靈堂上祖母的畫像,忽然想起許多事。想起她把我攏在懷裡說「懂事的孩子心裡未必不苦」,想起她讓我挑畫像時的溫和語氣,想起她把紫檀木匣塞進我手裡時掌心滾燙的溫度。這世上唯一一個真正看見我、庇佑我、把我說的話當真的人,如今躺在那具黑漆棺木裡,再也不能喚我棠棠了。
姜雲姝也來了。
她跪在對面的蒲團上,身形比秋天見時更消瘦了些,素衣白服襯得臉色灰敗。
程硯之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從頭到尾沒有對視。
母親哭得昏過去兩回,被丫鬟攙到偏廳歇息。
父親紅著眼圈給賓客回禮,偶爾瞥見我鼓起的肚子,目光閃了閃,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守靈第二夜,眾人都去歇了,靈堂裡只剩我和姜雲姝。
燭火噼啪跳動,影影綽綽地照著她半邊臉。
她跪在祖母靈前,脊背挺得僵直,忽然開口。
「祖母走前,單獨叫了我去。」
我側頭看她。
「她說,雲姝,你這輩子太順遂了,順遂到你以為什麼東西都該是你的。」
姜雲姝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可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的。你搶來的,總有一天要還回去。」
燭花爆了一朵,火苗猛地竄高,又倏地矮下去。
姜雲姝垂著眼,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淚珠。
「她還說,雲棠比你苦,可她比你明白。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
她說不下去了,把額頭抵在蒲團邊緣,肩膀微微發顫。
我望著她弓起的脊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天。
那時我七八歲,姜雲姝大約十歲,我們在後園捉螢火蟲。
她跑得比我快,網子比我大,滿滿裝了半瓶螢火。
我捉了一整夜才捉到三隻,捧著玻璃瓶子給她看,她瞥了一眼,嗤笑說「這麼小,放了算了」。然後她開啟瓶蓋,把我的螢火蟲全放走了。
我蹲在草叢裡哭了很久。
她嫌我吵,捂著耳朵跑遠了。那天晚上我回房,發現枕邊放著一隻裝滿螢火蟲的玻璃瓶,瓶口用紗蒙著,透出瑩瑩綠光。
我以為是她放回去的,後來才知道是祖母悄悄替我又捉了一瓶。
她走了,沒人再替我捉了。
可我已經學會了自己去捉。
「雲棠。」
姜雲姝忽然抬起頭,紅腫著眼睛看我。
「祖母說讓我別再打擾你。她說你過得很好,讓我——」
「姐姐。」
我打斷她。
「祖母的話,你聽麼?」
她一愣。
「你若聽,往後就別再來找我了。」
我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從前的事我不怨你了,可我也不想再見你。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想讓他乾乾淨淨地長大,活在不用搶來搶去的日子裡。」
姜雲姝的嘴唇抖了抖。
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臉埋回掌心,發出一聲悶悶的哽咽。
我撐著蒲團慢慢站起來,謝懷璧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手裡搭著一件厚氅。
他快步過來把氅衣披在我肩上,攙住我的胳膊。
我靠著他的溫度,一步一步走出了靈堂。
身後的哭聲漸漸遠了。
13
祖母入土那日,天終於放晴了。
雪後初霽,日光落在新墳的黃土上,薄薄一層暖意。
我站在墓碑前,把那條月下白梅帕子埋在墳前的香爐下。
祖母生前最愛的便是梅花,這座墓園背山面水,向陽處恰好栽著一片梅林。
再過一個月,花就該開了。
謝懷璧扶著我往回走,我腳步虛浮,卻不覺得累。
腹中孩子輕輕踢了一腳,像在應和什麼。
我撫著小腹,忽然覺得這漫長的十幾年像一場大夢。
夢裡有個小姑娘蹲在假山下吃糖,有個少年從石縫裡遞給她一朵野花。
夢醒了,糖還在口中甜著,野花已經長成了一園子的石榴。
回城馬車上,謝懷璧剝了一個橘子遞給我。
橘絡剔得乾乾淨淨,瓣瓣飽滿。
「祖母走得安心。」
他說。
我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漫過舌根。
「我知道。」
「往後還回來麼?」
他指的是姜家。
我想了想。
「逢年過節,禮數要到。但不必久留。」
他點頭,沒有再問。
車廂裡暖意融融,車窗外流過的田野覆著殘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
我靠著他的肩膀,慢慢吃完了那個橘子。
橘皮擱在窗臺上,沾著將化未化的雪粒,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