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5章 他手指很穩
他手指很穩,簪尖穿過髮髻時絲毫不曾碰到我的頭皮,動作輕柔得像在擺弄一件瓷器。
「好看。」
他退後半步打量我,真心實意地誇。
我耳根發燙,低聲道了聲謝。
宴席過半,姜雲姝才姍姍來遲。
她今日難得沒穿騎裝,換了一身緋紅衣裙,金線繡的纏枝蓮從領口蔓延到裙襬,走起路來流光溢彩。
她身後跟著程硯之,一身石青色錦袍,腰間掛著她從前送的那枚青玉佩。
兩人一前一後進來,像一幅畫。
滿座賓客的目光被他們牽引著,讚歎聲隱約可聞。
我看見謝姑母微微皺了皺眉,祖母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姜雲姝徑直走到主桌前敬酒,先敬祖母,再敬祖父,然後轉向謝懷璧。
她端著酒杯,歪頭打量他。
「這位就是謝家公子?久仰。我是雲棠的姐姐,姜雲姝。」
謝懷璧起身還禮,彬彬有禮地舉杯。
「大姑娘安好。」
「別這麼客氣。」
姜雲姝一仰頭喝盡杯中酒,亮出杯底。
「謝公子往後若是欺負了我妹妹,我第一個不饒你。」
這話說得親暱又豪爽。
我的手指在桌下絞緊了帕子,心口一陣發緊。
謝懷璧卻只溫和地笑了笑。
「大姑娘放心。」
他替我也斟了杯茶,藉著衣袖的遮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溫度一觸即離,卻讓我紛亂的心緒倏然平復下來。
姜雲姝顯然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
她挑了挑眉,嘴角含著笑,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她轉身回了席,程硯之跟在她身後,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我抬起頭,正對上他複雜難辨的目光。
那目光閃過一絲愧疚猶豫,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我移開視線,端起謝懷璧給我斟的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程硯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低著頭隨姜雲姝走遠了。
宴席散後,謝懷璧送我回祖母院子。
月色很好,青石板路被照得泛白,我們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快到時我忽然停下來。
「今日我姐姐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聲音悶悶的。
「雲棠。」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我抬頭看他。
謝懷璧笑了笑。
「我明白,你姐姐看著厲害,其實紙老虎。但你不一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枝石榴花,遞到我面前。
是祖母院裡那棵老石榴樹上折的,花苞鼓鼓的,還沾著夜露。
「你看著溫柔,可你心裡有一片自己護著的園子。誰要是想闖進來踩踏,你雖然不說,但門是關緊的。」
我怔怔地接過那枝石榴花。
指尖觸到花瓣的剎那,冰涼的露水順著花梗滑進掌心,我想起很多年前,祖母把我摟在懷裡說「懂事的孩子心裡未必不苦」。
可謝懷璧看見了那苦,還看見了那苦底下長出來的根。
「謝懷璧。」
我捏著石榴花輕聲說。
「你明日還來麼?」
他笑起來,眼底的碎雪彷彿化了,淌成一條暖融融的河。
「來。每天都來。」
07
我與謝懷璧的婚事定在秋後。
訊息傳出後,姜家又熱鬧了一陣。
祖父對這門親事很滿意,畢竟謝家是太后孃家,即便謝懷璧無功名在身,那層關係也足夠體面。
父親破天荒多看了我兩眼,似乎這才發現二女兒也能攀上這樣的高枝。
母親照例忙碌,忙著替姜雲姝籌備嫁妝。
程家那邊催得緊,婚期定在冬月,比我和謝懷璧還早兩個月。
母親整日埋在庫房裡清點東西,把壓箱底的好料子一匹匹翻出來,又親自去金鋪打了全套頭面。
我偶爾路過庫房,能聽見她和管事嬤嬤的對話。
「這套紅寶石頭面給雲姝壓箱底,那套珍珠的......先收著吧,雲棠那邊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再說。
這幾個字我聽了十幾年,早就不覺得疼了。
倒是祖母氣得要命,當著母親的面把茶盞重重一擱。
「雲棠的嫁妝我自有安排,不勞你操心。」
母親訕訕地應了,回頭卻又悄悄往姜雲姝的箱籠裡多塞了兩匹蜀錦。
我不在意。
祖母給我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半匣子老鋪的赤金首飾,兩套上好的紅木傢俱,還有她年輕時陪嫁的一幅前朝古畫。
她把房契地契一樣樣交到我手上時,掌心的溫度灼燙,像是要把攢了半輩子的暖意都遞過來。
「棠棠。」
「往後在謝家,若是受了委屈,不要像從前一樣悶在心裡。該說的要說,該爭的要爭。」
我點頭,把臉貼在她溫熱的掌心裡。
姜雲姝的婚期漸近,府裡愈發忙碌。
我幾次路過她院子,都看見丫鬟婆子進進出出抬東西,箱籠堆滿了半間屋子。
姜雲姝本人倒不甚上心,依然每日出去騎馬射箭,回來時風塵僕僕。
有一回她在二門撞見我,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翻身??馬,把韁繩扔給隨從。
「祖母說你定了謝家。」
她走到我面前,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定了。」
「日子呢?」
「明年三月。」
她「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我們並肩往院裡走了幾步,我低頭看路,她忽然伸手從路邊的花圃裡折了一朵半開的芍藥,在指尖慢慢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