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3章 她的掌心乾燥而溫暖
她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帶著安息香淡淡的氣味。
「程家那孩子,配不上你的通透。」
祖母說。
「往後祖母替你尋更好的。」
我趴在祖母膝上,把臉埋在她鬆軟的衣料裡,終於無聲地哭了出來。
那是我在姜家最後一場肆意的哭。
從此之後,我便搬進了祖母院中。
屋子比從前的小,朝向也不太好,午後日頭西曬,悶熱得緊。
但我歡喜極了,因為每天早晨推開門,第一眼看見的是祖母院中那株老石榴樹,而不是姐姐窗下那叢張揚的薔薇。
姜雲姝來看過我一次。
她踢踢踏踏地走進來,靴尖上又沾了新泥,身後跟著兩個抱錦盒的丫鬟。
她揚手讓丫鬟把盒子擱在桌上,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這是柳吟風上回從江南帶回來的絹紗,顏色太素了我不愛穿,給你。」
她抬了抬下巴。
「還有那盒東珠,沈讓之送的,大倒是大,就是不夠圓。你留著打珠串玩吧。」
我掃了一眼那些東西。
絹紗是月白色的,東珠顆顆飽滿瑩潤,都是我沒得到過得寶貝。
可她送來給我,也只不過是因為「自己瞧不上」罷了。
「多謝姐姐。」
我說。
姜雲姝湊近了些,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嘖了一聲。
「瘦了。祖母這邊的廚子不好?回頭我讓母親把張嬸撥過來——」
「不必了。」
我往後退了退,避開她伸過來要捏我臉頰的手。
「祖母這兒的飯菜很好,是我自己胃口小了。」
姜雲姝收回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裙襬。
「隨你吧。對了,程家那邊定了下個月納采,到時候你——」
「我不去。」
姜雲姝一愣。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明豔得咄咄逼人的臉,一字一句道。
「姐姐的納采禮,妹妹就不去湊熱鬧了。祖母說那幾日要我抄經,替她老人家祈福。」
姜雲姝的眉毛挑了起來。
我幾乎能看見她腦子裡飛快轉著的念頭。
她在判斷我是真的在替祖母抄經,還是在賭氣。
可我這十幾年來從未賭過氣,她大約也覺得無趣,便哼笑一聲。
「隨你。」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側頭看著我。
「雲棠。」
她的聲音難得地沒有帶笑。
「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沒回答。
她等了等,似乎以為我會像從前一樣搖頭說「沒有」,可我始終沉默著。
最終姜雲姝大步跨出門檻,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像一陣來去匆匆的夏雨。
她走的第二天,祖母讓人去請了京城最有名的繡娘來。
我原以為祖母要做新衣裳,結果繡娘捧著軟尺來量我的尺寸,足足量了小半個時辰。
「祖母,這是——」
「你過來。」
祖母從炕櫃深處取出一隻細長的錦盒,對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祖母把錦盒遞到我手裡。
盒子是紫檀木的,邊角磨得圓潤光滑,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物件。
我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幅卷軸,絹面微微泛黃,邊沿壓著極細的銀線。
「開啟看看。」
祖母說。
我慢慢展開卷軸。
畫上是一個年輕公子,眉眼舒朗,唇角微微上揚,笑意溫和卻不輕浮。
他坐在一樹梨花下,手裡握著一卷書,指節修長,姿態閒適。畫工極細,連衣褶的走向都描得清清楚楚。
畫的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年月太久有些模糊了,依稀能辨認出「謝」
字。
「這是——」
「謝家懷璧。」
祖母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眼底的笑意幾乎藏不住。
「太后孃家的旁支,今年二十,尚未入仕,但才名遠播。我託人打聽了半年,又讓人悄悄畫了這幅像來。」
「為什麼——」
我捏著卷軸,指尖微微發顫。
「為什麼單獨給你看這一幅?」
祖母接過我的話頭,把我拉到身邊坐下。
「那些世家子弟的名冊我翻了幾十本,論門第、論才學、論品性,各有所長。可看見這幅畫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必再看旁人了。」
她指著畫上人的眼睛。
「你看這雙眼,是溫的,不是冷的。待人溫和容易,眼裡有溫意才難。一個心裡有溫意的人,他疼人是疼在骨頭裡的,不是疼在面子上的。」
我盯著畫上那雙眼睛,他說不上多俊朗,至少不如程硯之那般清雋出挑。
可那雙眼確實不一樣,看著人的時候彷彿能把整個人攏進去,不灼人,不審視,只是安安靜靜地盛著你。
「祖母。」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
「這個人——」
「謝家與姜家沒什麼往來,但謝懷璧的姑母與我是手帕交。」
祖母拍了拍我的手。
「她跟我說,這孩子性子靜,不愛在外頭招搖,每日除了讀書便是侍弄些花草魚鳥。模樣嘛,你看見了。旁的我不多說,你自己瞧,若是閤眼緣,我便遞話過去。」
我又低頭看那幅畫。
梨花落在他的肩頭,一片、兩片,他沒有拂去,彷彿任由春天停在身上也無妨。
我忽然想起程硯之看姜雲姝的眼神。
熱烈、焦灼、挪不開。
「閤眼緣的。」
我說。
祖母笑起來,眉眼間皺起細細的紋路,像一朵忽然舒展的秋菊。
「好。那祖母就去辦了。」
她把畫卷起來重新收進錦盒,又抬頭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