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4章 棠棠
「棠棠,記住一句話。你值得被人好好待著,不必爭,不必搶,好的人自己會來。」
我把錦盒抱在懷裡,輕輕點頭。
盒壁還留著祖母掌心的餘溫,透過衣料一點一點滲進??口。
窗外石榴樹正開花,紅豔豔的,一簇簇壓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幾瓣在窗臺上。
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從那天起,我不再回頭看程硯之走遠的方向了。
04
謝懷璧,比畫像上更好看。
他是隨姑母來給祖母請安的。
祖母告訴我,他的姑母與祖母年輕時曾一同在宮中做女官,情分非同尋常。
那日我正在祖母房裡陪她下棋,謝懷璧跟在姑母身後進來,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我低著頭落子,棋盤上黑白縱橫,我手裡捏著一枚白子猶豫不決。
「二姑娘這一步。」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不妨落在左上角。」
我抬頭,正撞上謝懷璧含笑的視線。他指了指棋盤。
「白子困守中腹,不如往邊路突圍,還能再活一氣。」
祖母笑起來。
「懷璧這棋下得不錯。雲棠,就聽他的。」
我依言落子。
果然,原本緊蹙的棋局頓時開闊了幾分。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卻已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在姑母身旁,彷彿方才那指點只是無心之舉。
後來祖母留他們用飯。
席間謝懷璧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在點子上,既不刻意討好,也不顯得疏冷。
他替我斟了兩次茶,第二次時碗沿轉了半圈,把杯柄送到我右手邊。
我注意到這個細節,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飯後祖母與謝姑母去裡間歇息,留我和謝懷璧在偏廳用茶。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捧著茶盞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倒是從容,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推過來。
「頭回見面,不知二姑娘喜歡什麼。」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支簪子是蘇州鋪子裡打的,樣子還算別緻,二姑娘若不嫌棄——」
我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支白玉蘭簪。
不是頂名貴的料子,但雕工極細,花瓣薄得透光,握在手裡溫潤如水。
「太貴重了。」
我下意識推拒。
謝懷璧卻搖頭。
「不算貴重。只是......」
他耳根微微泛紅。
「我看見這簪子的時候,就覺得它該配溫和的人。」
溫和的人。
他沒用貌美,沒用端莊,他用的是溫和。
我攥著那支白玉蘭簪,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親誇姜雲姝明豔動人時瞥向我的那一眼,想起程硯之看姜雲姝時挪不開的目光,想起這十幾年來溫和兩個字如何成了我不夠出挑的代名詞。
可在謝懷璧這裡,它成了理由。
那天傍晚他臨走時,在垂花門邊又站住了,回頭對我說。
「二姑娘,我下回還能來陪老夫人下棋麼?」
他問的是「還能來麼」,可他的眼睛分明在問我別的事。
我攥緊了袖中的白玉蘭簪,輕輕點了頭。
05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第二天姜雲姝就來了,這回連通報都沒讓丫鬟通傳,直接踹開了祖母院子的角門。
我正坐在廊下給祖母的佛堂插花,被她嚇一跳,手一抖,剪壞了一枝海棠。
「你見過謝懷璧了?」
姜雲姝大步跨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太后孃家的那個謝懷璧?」
我放下剪刀,把殘了的海棠枝揀出來擱在一旁。
「姐姐訊息真靈通。」
「柳吟風昨日在翰林院碰見他了,說他替姑母來姜家拜訪。」
姜雲姝在我對面蹲下來,仰頭看我。
「你和他——祖母是不是想——」
「祖母的意思,是讓我們先處處看。」
我平靜地打斷她。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姐姐不必著急。」
姜雲姝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又落在我腕間的紅繩上。
那是謝懷璧昨日臨走前送的,說是他在廟裡求的平安繩,不值什麼錢,只是個心意。
我戴上了,他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不值什麼錢。」
姜雲姝突然伸手碰了碰那根紅繩。
「你倒當個寶。」
我沒躲,也沒說話。
姜雲姝收回手,忽然嗤笑一聲。
「謝家是好門第,可謝懷璧至今沒有功名,二十歲了還在靠祖蔭過日子。你嫁過去,連個誥命都撈不著。」
「姐姐操心了。」
我繼續插花,把那枝開得最好的垂絲海棠插進膽瓶正中。
「日子是自己過的,誥命不誥命的,我不在乎。」
姜雲姝彷彿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我半晌,最終甩下一句。
「隨你便。」
她走到月洞門邊,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扔在我膝頭。
是一枚雕著猞猁的玉墜子,質地極好,觸手生涼。
「你不是喜歡小玩意兒麼?」
姜雲姝彆著臉,聲音悶悶的。
「這墜子你拿去,就當姐姐添妝。」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撿起那枚玉墜子翻了翻,發現背面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雲姝。
大約是哪個追求者送她的,她不喜歡,隨手丟給我。
我把墜子擱在石桌上,繼續插我手裡的花。
晚風拂過廊下,海棠花落在青磚地上,薄薄鋪了一層。
06
祖母壽辰那日,我穿了新裁的藕荷色衫裙。
謝懷璧一早就來了,站在祖母身側替我簪那支白玉蘭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