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8章 請世子夫人去花廳稍候

榴花枝發布時間:2026-08-04作者:長離不離

「請世子夫人去花廳稍候。」

我換了衣裳出去,看見姜雲姝坐在花廳的圈椅裡,手邊擱著茶盞,卻一口未動。

她瘦了許多,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的,從前那股張揚的勁頭彷彿被什麼東西磨鈍了,坐在那裡時脊背依然挺直,可肩頸微微內扣,像一匹累極了卻不肯躺下的馬。

「雲棠。」

她看見我進來,站起身,嘴角勉強牽了一下。

「姐姐坐。」

我走到主位坐下,吩咐丫鬟添茶。

姜雲姝重新落座,手指絞著帕子,那帕子是素白色的,邊角繡著極淡的竹葉,我一眼認出是程家女眷慣用的款式。

她沒有用從前那些繡著花鳥蟲魚的帕子,大約嫁人後連這種細微處的喜好都被規訓了。

「好久不見。」

她說。

「是有些時日了。」

我應道。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目光從我髮間的白玉蘭簪滑到腕上的平安鐲,又從平安鐲滑到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張了張嘴,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有身孕了?」

我下意識撫了撫小腹,三個月了,還不顯懷,但她看得出來。

「恭喜。」

她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鋸末。

「多謝姐姐。」

姜雲姝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花廳裡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響,和窗外秋蟬偶爾的嘶鳴。

她的手指在帕子上絞了又松,鬆了又絞,最終抬起頭來,眼圈微紅。

「雲棠,程硯之他——」

她咬了咬唇。

「他房裡收著一幅畫。」

我沒接話。

她也不需要我接,自顧自說了下去。

「畫像上的女子溫柔嫻熟,我前些日子在書房翻東西翻到了,問他,他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讓我本本分分做好程夫人。」

姜雲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她渾然不覺。

她放下茶盞,苦笑一聲。

「我知道你還在怪我。可雲棠,我那時候......我那時候以為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該是我的。從小到大,爹孃說最好的給雲姝,夫子說雲姝天資聰穎......」

「沒有人教過我,有些東西不能搶。」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搶了你的婚約,搶了你的體面,搶了程硯之那個原本該屬於你的人。可我真的嫁過去才發現,有些事強求不來。」

她抬起頭,淚痕在臉頰上蜿蜒成河。

「雲棠,我不是來求原諒的。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你當初選對了。謝懷璧對你好,我看見了。你過得比他好,比我好,比這世上所有人都好。我——」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帕子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這個從小被我仰望的姐姐,在花廳的日光裡哭得像一場遲了十幾年的雨。我的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裡面那個小生命偶爾的跳動。

我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諒她嗎?

那些年被她踩碎的脊樑,被她搶走的婚約,被她輕飄飄一句「不是故意的」帶過的傷痛,難道憑這一場哭就能抹平嗎?

「姐姐。」

我最終說。

「茶涼了,我讓人替你換一盞。」

她抬起淚眼,怔怔地望著我,彷彿終於明白我們之間那道鴻溝已經寬到連悔恨都填不滿了。

11

姜雲姝走後,謝懷璧從屏風後面繞出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蜜瓜。

「站多久了?」

我問他。

「從她說程硯之房裡藏畫開始。

他把蜜瓜放在桌上,揀了最甜的一塊遞到我嘴邊。

「怕她說話傷著你,就一直聽著。」

我咬了一口蜜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謝懷璧在旁邊坐下,輕輕攬住我的肩。

「你方才沒把話說死。」

「嗯。」

「不原諒她?」

我想了想,把蜜瓜核吐在碟子裡。

「她今天說的那些話,我信她是真心的。可真心不夠。她苦了三年才明白的道理,我苦了十幾年。我沒法因為她一場哭就把那些年抹過去。」

謝懷璧點頭。

「那就不原諒。往後她的信,你還是不看,我替你收著。」

「萬一她過得不好——」

「雲棠。」

他忽然正色看著我。

「她過得不好,是因為她自己的選擇。跟那幅畫、跟程硯之、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她當初搶了你的,如今嚐到了搶來的苦,這叫天道輪迴。你不必替她擔著。」

我望著他認真的眉眼,忽然笑了。

從前在姜家,人人都說「雲姝不是故意的」「雲姝心直口快你多擔待」。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不必擔著,不必原諒,不必把別人的錯背在自己身上。

「好。」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

「不擔著。」

後來母親還來過幾封信,措辭越來越急。

程硯之與姜雲姝夫妻失和的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程硯之納了一房妾室,有人說姜雲姝夜不歸宿在酒樓與舊友買醉。

母親信裡哭訴「你姐姐命苦」,要我念在姐妹一場去程家說和。

我把信全燒了。

燒完第三封時,謝懷璧從書案後抬起頭,遞給我一盞新沏的龍井。

「祖母今早遣人送了信來。」

他輕描淡寫地岔開話題。

「說給咱們未出世的孩子打了副金鎖,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取。

我接過茶盞,就著氤氳的熱氣啜了一口。

秋日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下菱形的光斑。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