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枝_第2章 祖母拉着我的手說
祖母拉著我的手說。
「程家那孩子我知道,性子沉靜,與你正相配。人非草木,成婚後相處久了,自然會把從前那些心思收起來。」
我信了。
或者說,我逼自己信了。
可姜雲姝只用一個晌午就讓我明白。
有些人的心思,收不起來。
02
其實那天午後,我偷偷折回了正廳。
賓客散盡,只剩祖母在偏廳歇息。
正廳的窗子支著半扇,我站在廊下,清清楚楚聽見裡面的對話。
程硯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從喉嚨裡壓出來的啞。
「為什麼是雲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姜雲姝笑了一聲,輕飄飄的。
「我哪裡知道你的心意?你又沒說。」
沉默了片刻,程硯之澀聲道。
「我說過的,去年上元節,在燈市口——」
「哦,那也算?」
姜雲姝打斷他。
「我可記不得了。再說了,祖母給你定的雲棠,你當時應得好好的,這會子又來反悔什麼?」
「我當時——」
程硯之猛地頓住。
我當時不知道你會在那一天出現。
我當時以為自己可以放下。
我當時以為雲棠溫順懂事,與她相敬如賓過完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
這些他沒說出口的話,我全都替他說完了。
「行了行了。」
姜雲姝不耐煩地甩了甩袖子。
「你若實在不願,現在去跟祖母說退親也來得及。不過你程家丟得起這個人,我姜家可丟不起。二妹妹往後還怎麼做人?」
程硯之沒有說話。
姜雲姝的語調忽然又軟下來,帶著她慣常的那種親暱。
「硯之,你幫我這一回。往後我陪你喝酒騎馬,還像從前一樣。雲棠她......她不會介意的。」
她叫他「硯之」。
那個連庚帖都交換過的未婚夫婿,我的未婚夫婿,被她的姐姐連名帶姓地喚著,像喚一把慣用的馬鞭,或一件穿舊了的披風。
我靠在廊柱上,膝蓋發軟,慢慢蹲了下去。四月末的風穿過迴廊,吹得我裙襬獵獵作響。
我以為自己會哭,可眼眶乾澀得發疼,一滴淚都沒有。
那天晚上,母親端著一碟雲片糕來我房裡,坐下便嘆氣。
「你姐姐性子莽撞,今兒在席上那般說話,得罪了程家姑母,回頭我讓她去賠個不是。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說話,只是把繡了大半的婚服收進箱籠。
母親見了,眉頭一皺。
「收起來做什麼?婚期還早——」
「母親。」
我打斷她,聲音平得像一池死水。
「程家的婚事,給姐姐吧。」
母親手一抖,碟子磕在桌沿,雲片糕碎了兩塊。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那是祖母——」
「今日席上,程公子看姐姐的眼神,母親沒瞧見麼?」
我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姐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與他飲酒,程家姑母的臉色都青了。這門親事若還硬塞在我頭上,往後我在程家如何自處?祖母的面子往哪裡擱?」
母親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似乎想斥責我胡言亂語,又似乎被我說中了心事。
最終她只嘆了口氣。
「你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我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姜雲姝牽著我的手指去廚房偷桂花糕,被嬤嬤發現後她撒腿就跑,把我一個人留在灶臺後面。
嬤嬤不敢動手,卻把動靜鬧得極大,扯著嗓子喊來了母親。
母親匆匆趕來,當著滿院僕從的面,沉著臉讓我跪在廊下。
「誰帶的頭?」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蓋硌得生疼,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敢說出姜雲姝的名字。
母親等了片刻,從我沉默裡讀出了答案,卻只嘆了口氣,揮手讓眾人散了。
然後她蹲下來,壓低聲音對我說。
「雲棠,你姐姐跑得快,沒來得及拉你,不是故意丟下你的。你是妹妹,替她擔一回也沒什麼。」
她拍了拍我的頭便走了,留我一個人跪在廊下。
那天日頭毒得很,我跪了小半個時辰,膝蓋又紅又腫,傍晚回房時兩條腿都是麻的。
後來祖母知道了,讓人送來一罐藥膏,什麼也沒說,只讓嬤嬤叮囑我每日記得擦。
那時我疼得直掉淚,卻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母親說我是妹妹,妹妹替姐姐擔著,是天經地義的事。
那個道理我信了十幾年,後來才明白天經地義四個字,得兩邊都認才算數。
這一次我沒點頭。
我只是把箱籠鎖好,鑰匙放在桌面上,對母親說。
「我累了。」
母親走後,我盯著那碟碎了的雲片糕看了很久。
糕上撒著金黃的桂花,是姜雲姝最愛的那家鋪子買的。
母親端來給我,卻從始至終沒問過一句我愛不愛吃。
03
祖母知道我的決定後,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羅漢床上,膝蓋上搭著那條我繡的月下白梅帕子,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梅花的花瓣。
屋裡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
「你受委屈了。」
祖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我搖頭。
「是孫女自己想通了。」
「想通了和認命了,是兩回事。」
祖母抬眼看我,渾濁的眼底有光一閃。
「你從小就比雲姝懂事,這府里人人都誇你溫順。可懂事的孩子,未必就心裡不苦。」
我的眼眶一熱,慌忙低下頭。
祖母招招手讓我過去,把我攏在懷裡,像小時候那樣拍我的背。